我叫莉莉,今年六岁半。
今晚,我可能要杀人了。
或者,被杀。
窗外是小区老旧的路灯,昏黄的光像一滩快要凝固的血。
我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指甲陷进肉里。
掌心那团金色的小火苗,正一跳一跳地舔着我的皮肤,烫得我眼泪直往下掉。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再不放出去,我整个人都会被它活活烧成灰。
一切的源头,是三个小时前。
傍晚六点,我放学回家。
楼道里,隔壁班的王小强带着三个小弟堵住了我。
他天生蛮力,比同龄孩子壮实一倍,几人手里都拎着刚从工地捡来的半截钢筋,笑得牙都黄。
“听说你会变魔术?”
王小强把钢筋往地上一磕,火星四溅,
“上次你把赵老师最宝贝的花盆拼回来了,对吧?今天给哥几个表演表演。”
我摇头,后背死死贴着墙。
“我没有……”
“没有?”
他一把揪住我衣领,直接将我举了起来。双脚离地的窒息感瞬间涌上来,钢筋尖端正顶在我下巴上,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那就拿你自己试试,看看碎了还能不能拼回去!”他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钢筋抵得我生疼。
我双脚乱蹬,喘不上气,拼命摇头,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
我吓哭了。
真的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可就在那濒死的恐惧涌到极致的瞬间,掌心的火苗突然“轰”地一下窜出了手背。
金色。
像熔化的黄金,又像最纯粹的太阳。
它顺着我的手臂一路爬上肩膀,爬上脖子,最后从我眼睛里炸了出来。
我听见王小强他们同时发出一声不是人的惨叫。
下一秒,世界安静了。
我睁开眼,自己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碰在墙壁上,掌心的火苗还在轻轻跳动,我想甩走它,可它像粘在皮肤上的烧红的铁,甩一下,就烫得我骨头疼。
王小强跪在我面前,左手还保持着攥着我脖子的姿势,右手里的钢筋已经软得像面条一样,弯成一个夸张的麻花结,正一滴一滴往下滴着铁水。他整张脸被烫得血肉模糊,眼珠子只剩两个焦黑的洞,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另外三个小弟更惨。
一个直接昏死过去,头发全烧没了,头皮像烤化的奶油,滋滋地冒着热气;
一个抱着自己的右手满地嚎叫,那只手已经不见了,只剩齐腕的断面在不停冒血泡;
最后一个吓得尿了裤子,转身就跑,却一头撞进墙——不是比喻,是真的“撞进”墙里半截身子,像被水泥活活吞了进去,只剩两条腿在外面疯狂蹬踹。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动静一闪一闪,映着地上的狼藉。
金色火苗慢慢缩回我掌心,乖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空气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呛得我直反胃。
我贴着墙缓缓站起身,双腿抖得连站都站不稳,手指死死抠着背后的墙面。
后脑的钝痛还在一下下钻着,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的疼。
王小强还跪在那里,喉咙里发出咯咯啦啦的声音,像坏掉的铁皮玩具。
他忽然抬起那张烂脸,冲我咧开一个没有嘴唇的笑:
“怪物……怪物……”
怪物。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子扎穿了我。
我踉跄着跑回家,反手锁上门,把自己死死反锁在房间里。
妈妈还没下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灯全部打开,把窗帘全部拉死,试图遮住那股渗人的恐惧。
可没用。
那团火还在掌心里烧,越烧越旺。
它不再是以前那种温温的、软软的光点了。
它变得暴躁,变得贪婪,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要把我整个吞掉。
我试过用水冲——没用,水一碰到它就直接化作白雾蒸发。
我试过用水果刀割手腕,想把它从身体里放出来——刀刃还没碰到皮肤,就被烧成了通红的铁水,滴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我甚至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对着掌心的火苗拼命哀求:
“别闹了……求你了……我听话……你想干什么都行……”
它终于给了我回应。
不是声音,是一段清晰的画面,像有人把一整段记忆直接粗暴地塞进我脑子里。
我看见一个很古老的地方,巨大的石头祭坛,冲天燃烧的金色火柱,无数穿着白袍的人跪成一圈,他们头顶都悬浮着和我掌心一模一样的金色火焰。
他们在唱歌,声音低沉又疯狂,像刻在我骨头里的咒语,越听越冷:
“原初之火,第七原罪……
持有者必将在七岁生辰前,焚尽一切血亲,
以此献祭,换取真正的‘觉醒’……”
画面一转,是无数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
她们都在七岁生日那天,被金色火焰彻底包裹,在凄厉的哭声中连骨头都不剩。
火焰里伸出一只巨大的、看不清轮廓的手,把她们的灵魂一把抓走,狠狠塞进更深、更黑的无尽黑暗里。
最后,一行血红的大字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砸进我脑海:
【距离献祭倒计时:4小时27分11秒】
我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真的,热乎乎的液体全顺着腿流到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妈今晚正好值夜班,会在十二点之前下班回家给我过七岁生日。
她会拎着我最爱的草莓蛋糕,笑着推开家门。
而她一推开门,那团暴躁的金色火焰就会立刻扑上去,把她烧成灰。
然后是我。
然后是整栋楼。
也许,是整个城市。
我哭着抓过桌上的电话,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指尖还残留着火焰的灼热感。
“喂,莉莉?”
妈妈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透过听筒传过来,“妈妈快到家了哦,今天给你买了超大的草莓——”
“别回来!!”
我几乎撕裂了喉咙,对着电话疯狂嘶吼,
“妈妈你别回来!求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满是担忧:
“莉莉,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妈妈马上就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句,却突然听见门口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
门锁转动了。
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粉色的蛋糕盒子,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
她看见我浑身湿透、满脸泪痕,地板上的水渍,还有我苍白的脸,瞬间吓了一跳,快步冲过来:
“宝贝你这是——”
我看见掌心的金色火焰,在妈妈开口的瞬间,突然暴涨成一米多高,像一条彻底疯了的蛇,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直扑我妈而去!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我要活下去。
我要我妈活下去。
哪怕……变成真正的怪物。
我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那团金色火焰。
滚烫的剧痛瞬间吞没了我,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炼钢炉。
我听见自己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闻到自己头发被烧着的焦臭味,可我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回——去!!!”
我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对着那团火焰疯狂嘶吼。
金色火焰在我怀里疯狂挣扎,烧掉了我半边身子的衣服,烫得我几乎失去意识,可我依旧死死抱着它,不肯放开。
就在它即将挣脱我的怀抱,扑向妈妈的那一刻,我突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不是我的。
也不是祭坛里那些白袍人的。
是一个极冷极冷、带着金属质感的女声,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来,清晰地响在我脑海里:
【检测到持有者强烈反抗意愿……
启动备用方案……
以血亲为锚,强制封印原初之火……
代价:剥夺持有者全部情感,永生不得轮回。
是否执行?】
我几乎没有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嘶吼:
“执行!!”
金色火焰猛地一僵。
下一秒,它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硬生生被按回我胸口。
我低头,看见自己心口的位置,裂开一道细细的、漆黑的缝隙,那道缝隙像一张嘴,一口将金色火焰吞了进去,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剧痛消失了。
恐惧消失了。
连眼泪都停了,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妈冲过来,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手轻轻抚着我被烫伤的脸颊:
“莉莉!莉莉你怎么了?!你脸上怎么全是血?!”
我抬起头,看着她满是担忧的脸。
很奇怪,我明明知道她是我妈,知道她很爱我,知道我刚才差点亲手杀了她,知道她抱着我的体温很暖。
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像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整块,连呼吸都觉得轻飘飘的。
我被妈妈抱在怀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似的,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我听见自己用很平静、很陌生,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的声音说:
“妈妈,我没事。”
“只是……从今天起,我可能再也不会难过,也不会开心了。”
窗外,路灯突然全灭。
整个小区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我掌心,再也没有出现过哪怕一粒金色光点。
但我知道,它还在。
它只是被那道漆黑的缝隙,关进了我身体里更深、更隐蔽的地方。
总有一天,它会回来找我。
而我,会等着它。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