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镇北侯府,致公堂。
气氛凝重如冰封。
左侧首席,天机阁代表、观星楼大执事风啸野端坐如松。他身着星纹白袍,鬓发微霜,面容清癯,一双眼沉静得令人不敢逼视。身后侍立两名素衣弟子,气息内敛如渊。
右侧首座,萧镇岳紫袍玉冠,神色从容。萧定山垂手立于其侧,姿态恭谨,却自有蛰伏的锐气。
主位之上,韩正官服严整,面色肃穆。镇北侯厉天阳并未现身,只遣管家魏臻侍立案旁,眼观鼻,鼻观心,如泥塑木雕。
“今日请二位前来,是为化解误会,厘清是非。”韩正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厅堂回荡,“天机阁与萧家同为神朝柱石,纵有分歧,亦当以法度为先,以大局为重。”
“韩大人所言极是。”风啸野微微颔首道,“天机阁历来超然,只观天象,不涉俗争。此番南疆之事,实是萧家坏了规矩在先。天都山禁武之地,萧辰携众动武杀人,天机阁迫不得已,才不得不出面制止。”
“风执事说得好不轻巧。”萧镇岳轻笑道,“怎不提天机阁圣女苏晓,与那逆贼李慕白是何关系?要我说,李慕白能夺得天骄魁首,怕少不了天机阁暗中襄助。从黑风山脉到南疆大会,圣女与逆贼纠缠不清,难怪有人说,天机阁怕是要破例招婿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风执事口口声声称我萧家如何,实是护短心切,假公济私。”
“住口!”风啸野袖袍微震,冷声道,“天机阁规矩森严,圣女断情绝念乃铁律。苏晓接触李慕白,只因后者夺魁,依例观察。此前黑风山脉结识,纯属偶然。萧长老这般污蔑,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自是看不惯天机阁处处袒护逆党。”萧镇岳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道,“萧辰在天都山出手,固然有错。可天机阁所为,便全然在理?萧辰所杀不过一无名之辈,青云宗客卿。要说坏规矩,可是青云宗、天机阁坏了规矩在先。”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刃:“再重申一次:萧辰所为系个人举动,萧家之责,仅止于管教不严。但我萧家绝不护短。为维护神朝法度,萧辰回府后已禁闭思过,至今未释。”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萧家摘得干干净净。
风啸野冷笑道:“素闻三长老修为通玄,不想这栽赃嫁祸的功夫,更是一流。我倒要问:萧家袭杀我天机阁圣女苏晓,又是何意?处处污蔑天机阁勾结逆党,证据何在?莫非,萧家别有居心?”
“袭杀圣女?无稽之谈。”萧镇岳神色不变地道,“至于我萧家有何居心,风执事不妨说得再明白些。”
“圣女所中乃蚀心引。此等阴毒手段,天下除萧家还有谁会使?”风啸野逼视对方,“萧家处处打压异己,排除忠良,野心昭然若揭!”
“哦?”萧镇岳挑眉道,“若苏晓真中蚀心引,她如今是死是活?”
“圣女自然安在。”
“蚀心引除萧家独门解法外,无人能解。”萧镇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道,“苏晓既然还活着,不是栽赃,那是什么?”
韩正看向风啸野道:“风执事,此事你做何解释?”
风啸野一时语塞,他自然不能说出苏晓已服用了龙涎金丹。
毕竟......
“回大人,”他沉声道,“圣女确为萧家所伤,此刻仍在闭关疗养。”
韩正转问萧镇岳道:“萧大人如何证明蚀心引无人可解?”
“简单。”萧镇岳从容道,“若风执事不信,一试便知。蚀心引七日无解,必死无疑。”
此事,韩正当然知道。
李慕白身上的蚀心引,现在就解不开。
他看向风啸野问道,“风执事可有异议?”
风啸野一时默然。
两桩指控,竟然都被萧镇岳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
没等风啸野作答,萧镇岳接着趁势反攻:“天机阁杀我萧家二管家唐兰一事,又当如何交代?”
风啸野道:“三长老口口声声说圣女击杀唐兰,可有实证?”
“自然有。”萧镇岳转向韩正,拱手道,“韩大人,天机阁处心积虑针对萧家,还望明察。”
“本官自当公允。证据何在?”
萧镇岳示意萧定山。萧定山走了出去,片刻后,沈边被引入堂中。
“见过韩大人。”沈边行礼,呈上一枚玉佩。
韩正细观后,示意递给风啸野。
“风执事,此物你当认得。”
风啸野接过玉佩,面色微凝,缓缓道:“确是圣女随身之物。然圣女修为不及唐兰,如何能杀之?此必是萧家伤人夺佩,蓄意栽赃!”
“风执事又如何证明是萧家栽赃?”萧镇岳步步紧逼,“苏晓受伤在何时何地?你可说得清?”
韩正亦看向风啸野。
风啸野蹙眉道:“具体时日难以确记。但圣女返阁疗伤已近三月,以此推算,受伤当在三个月前。”
萧镇岳冷笑道:“韩大人,天机阁如此含糊其辞,实难取信。”
韩正问沈边:“沈指挥使,你如何证实此佩与唐兰之死相关?”
“回大人,”沈边恭声道,“此佩是下官在寒鸦岭唐兰尸身旁发现。此案涉及天机阁与萧家,下官无权彻查。听闻朝廷遣使,特从雪城赶来禀报。萧长老亦在追查此事,下官于是便将所知,一一告知。”
他只字不提萧镇岳授意,分寸拿捏极准。
韩正追问:“唐兰尸身又是何时发现的?”
“腊月初七。”
萧镇岳插话道:“腊月初七至今将近四月。这恰证明苏晓是在击杀唐兰后受伤,说不定正是搏杀时所受的伤。风执事称苏晓修为不敌,可若加上逆贼李慕白,或天机阁暗中派遣的帮手呢?圣女调动几名高手,岂非易事?”
韩正未予置评,继续问沈边:“如何发现尸身的?”
“彼时逆贼李清风现身,雪城设卡防其北逃。寒鸦岭亦有关卡,下属巡夜时发现唐兰尸身。那夜风雪极大,此佩紧攥在唐兰手中,应是搏斗时扯下的。”
“双方各执一词。”韩正扫视堂下,“此案须待本官详查后再断。在此期间,天机阁与萧家不得再起争端。”
萧镇岳沉声道:“韩大人,证据确凿,莫非还要偏袒天机阁?”
“如何查办,本官自有分寸。”韩正冷声道,“不劳三长老指点。”
萧镇岳脸色一沉,不再言语。
“既然三长老称此案牵涉李慕白,”韩正续道,“而李慕白另涉刺杀朝廷命官重案,本官将一并查明。今日暂到此为止。”
他看向沈边:“沈指挥使,卷宗可在?”
沈边自袖中取出卷宗奉上。
“三长老与萧楼主且留步,其余人等可退。”韩正解释道,“侯爷尚有事宜相商。”
众人退去后,镇北侯厉天阳自屏风后转出,一言不发坐上主位。
“三长老,”韩正目光锐利地道,“你私自扣押朝廷命官欧阳立新,指其勾结逆党,可有实证?”
“欧阳立新主政北凉,放任无回崖坐大,此其罪一;截留军费,此其罪二;结交逆党,此其罪三。”萧镇岳振振有词。
“结交逆党,证据何在?”
“无回崖的逆贼,何等狡诈,自然是不愿意承认。”萧镇岳道,“都盼着,欧阳立新能够东山再起,重回北凉,护着他们。”
这第一个罪名,自然不好驳倒。
因为,萧镇岳所言,跟事实,没有什么大的出入。这半年多以来,无回崖确实在北凉,猖獗异常。而且,确实在那里,打下了根基。
欧阳立新主政北凉,把这罪名归在他身上。
不为过。
要想推翻这罪名,就得举证萧家从中作梗,干扰欧阳立新剿灭无回崖的证据。而萧家既然是早有准备,又岂会留下把柄?
好在单单只是这一条的话,就算坐实了。也只不过是不作为,或者是能力有限之类。
不致命的。
但是另外两个指控。
却就是很要命了。
韩正心底这般忖度着,接着问道:
“截留军费一事,你有何证据?”
“不但有!下官更怀疑,这笔军费已被欧阳立新暗中输送给无回崖逆党!否则,那群草寇凭什么与官府周旋数月?欧阳立新刚押回邺城,北凉便传来捷报——高克非上任不足两月,已将逆党根基连根拔起!敢问大人、侯爷——”萧镇岳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道,“若欧阳立新不曾暗通贼寇,为何屡次围剿皆无功而返?为何逆党在他治下越剿越盛?高克非甫一到任,逆党便如雪遇朝阳,溃散四逃!这其中的蹊跷,难道不是昭然若揭?!”
话音方落——
“好一个昭然若揭!若按三长老这以果推因的妙论——那鄙人倒也有几桩昭然若揭之事,想请教三长老。”风啸野忽然抚掌冷笑,缓缓起身。白袍无风自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此刻锐如寒星,“第一,贵府家主萧望年重病卧床,药石罔效,病得蹊跷。第二,药王谷满门被灭,偏偏是在为萧家主诊治之后。第三,唐兰身为萧望年心腹,横死寒鸦岭。”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若依三长老方才的逻辑——唐兰之死,可是因为有人要剪除萧家家主羽翼?药王谷被灭,可是因为有人要掩盖诊治实情?……”
风啸野在萧镇岳面前三尺处站定,直视那双陡然阴鸷的眼睛,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而萧家家主重病,究竟是真病,还是被人所制?”
满堂死寂。
萧镇岳面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
“风执事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萧某佩服。”他笑声渐收,目光却冷如冰刃,“家主病重,阖府悲痛,药王谷庸医误诊致祸,萧家尚未追究,倒成了他人构陷的把柄?至于唐兰——”
他话音陡然转厉:“他死时手握天机阁圣女信物!风执事不解释此节,反以荒谬揣测污我萧家门楣,究竟是何居心?!”
韩正见二人剑拔弩张,争论个没完,打断道:
“二位所言,仅是推测,算不得证据。神朝法度,向来威严,这威严,可不是靠猜测建立得来的。否则,谈何威严?”顿了顿,转向萧镇岳道,“截图军费一事,又是怎么回事。一年前军费被截留一事。查来查去。可是一直没有眉目。”
“下官也是奉命追查无回崖逆党一事,才发现的。”萧镇岳道,“这军费,是欧阳立新监守自盗,难怪一直查不出来。”
韩正道:“证据呢?”
萧镇岳看向萧定山道:“带人证。”
陈仇被带入堂中。圆脸微胖,神情恭顺。
“大人,侯爷,此乃欧阳立新管家陈仇。”萧镇岳转向陈仇道,“你若如实交代,或可减罪。”
陈仇躬身应是。
韩正问道:“欧阳立新如何监守自盗?详细道来。”
“回大人,”陈仇道,“小人确系欧阳大人管家。”
听得他仍称“欧阳大人”,萧镇岳眉心微跳,已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却未打断。如果他预料到陈仇接下来所说的这一番话,肯定不会给陈仇开口的机会。
陈仇继续道:“回侯爷,这一切……实是萧家阴谋,旨在构陷欧阳大人——”
话音未落,萧镇岳暴起!
一掌携风雷之势直劈陈仇天灵盖!此击若中,必颅碎当场!
电光石火间,厉天阳长身而起,袖袍一卷,堪堪挡下这必杀一击!
劲风四荡,吹得烛火摇曳。
“萧长老这是要灭口?!”镇北侯厉天阳声如寒铁。
萧镇岳收掌后退,铁青着脸道:“此人胡言乱语——”
“且听他说完!”厉天阳截断,目如鹰隼。
一击不中。
萧镇岳也不好再出手。
这时候,他早已经意识到,萧定山埋的这枚棋子,原来是欧阳立新的。他们都被骗了。
他只好黑着脸,强压怒火,坐回椅中,寒声道:
“本座倒要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韩正沉声道:“陈仇,据实陈情!”
“一年前,萧家便寻到小人,威逼利诱,要小人诬陷欧阳大人截留军费。那笔军费实为萧家暗中截留了的。他们抓了小人,小人为了活命,只得假意配合。萧家给了小人一笔报酬,还许以将来事成了,保小人高官厚禄。”陈仇顿了顿,望向厉天阳道:“小人不敢负欧阳大人知遇之恩,暗中将实情禀明。欧阳大人言道,萧家势大,明面相抗,徒增死伤,不若将计就计,以待时机。”
堂中死寂。
烛火噼啪声中,萧镇岳面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
“好一个将计就计。”他缓缓起身,盯着陈仇,一字一顿地道,“你以为,反咬一口,就能活命?说,你到底受何人指使!”
陈仇面无惧色地道:“无人指使,小人冒死说出这一切,只求于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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