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汉嘉城迎来了开战以来最黑暗的时光。韩信的攻势如永不疲倦的海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冲车日夜不息地撞击着已然开裂的城门,云梯之上,汉军士兵悍不畏死地攀援而上,城头守军便以滚油、檑木,拼尽最后的力气将他们砸落城下。城墙数处被轰开丈余缺口,守军无兵可补,只得率残兵以血肉之躯堵截登城汉军,硬生生筑起临时屏障。世子陈锴数日不曾合眼,甲胄未曾离身,亲自守在最危险的城头督战,身先士卒之下,身上新添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甲胄凝着血污,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城内箭矢告罄,滚石檑木亦消耗殆尽,连城中百姓都自发拆屋取木、熔器铸箭,堪堪支撑战局。士气在绝望的边缘徘徊,人人心中都清楚,汉嘉城,已到了最后的关头。而韩信立在中军高台上,目光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即将被他碾碎的孤城,胜利的天平,似乎已彻底向汉军倾斜。
鹰回岭上的陈灵亦心急如焚,数次遣胡式、姚措率轻骑袭扰汉军侧翼,毕鹏领斥候小队伺机劫烧汉军粮道,虽偶有小胜,斩得些许散兵、焚毁少量粮草,却因汉军布防严密、主力势大,终究无法撼动韩信的攻城大阵,分毫解不了汉嘉城的燃眉之急。
然而,就在汉嘉城岌岌可危,韩信调兵遣将,准备发动最后的总攻、一举奠定胜局之时 —— 天象,骤变。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毫无征兆地被铅灰色的厚重乌云吞噬,狂风卷着砂石、尘土与枯枝落叶,在天地间凄厉呼啸。空气闷得发沉,仿佛预示着一场惊天巨变的降临。
“要下大雨了。” 韩信眉峰微蹙,抬手拂去肩头飘落的枯叶,却并未太过在意。夏季骤雨寻常,料想不过延缓半日攻城,于大局无碍。
但他错了。
这并非寻常的暴雨。
当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狠狠砸落,紧接着,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雨幕密不透风,如天河倒灌!雨水密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转瞬在地面汇成急流,顺着沟壑四处漫溢。这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彻底淹没。
一日,两日…… 暴雨整整肆虐了三天三夜!
汉嘉城外的平地,转瞬成了一片泽国。韩信大军驻扎的低洼处,更是首当其冲遭了难。营帐被积水泡胀、接连垮塌,粮草辎重被雨水打湿、冲散,营寨间的道路化作泥泞沼泽,人马寸步难行。
最可怕的是,上游山谷汇聚的雨水撞开了山涧,裹挟着断木碎石的山洪如咆哮的黄龙,势不可挡地冲入汉军低洼营区!营寨瞬间被洪水吞噬,士兵们的惊恐尖叫被涛涛水声吞没,无数人马被激流卷走,粮草辎重尽遭冲毁。那些精心布置的攻城阵型、巨大的冲车、高耸的井阑,不是被洪水冲垮、卷走,便是深陷泥潭,成了一堆无用的废木。
韩信立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望着下方已成人间地狱的营地,脸色铁青如铁。他纵有千般谋略,万般兵法,在这滔天洪水面前,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是天祸,已非人力可抗衡!
危难之际,韩信尽显一代名将的应变与治军能力。他当机立断下令弃守低洼营盘,舍弃无法搬运的笨重器械,指挥大军分批向附近几处高地转移。虽身处泥泞混乱,汉军却依旧进退有序,堪堪避免了因恐慌引发的大规模踩踏与溃散。
然而,人力终究有穷时。尽管保住了大部分士卒的性命,可囤积数月的粮草、耗时打造的攻城器械,却绝大部分遗弃在了汪洋泽国之中,或被洪水冲走,或被泥浆吞没,或泡胀损毁,早已不堪再用。
韩信立在临时选定的高地上,环视着他的军队。曾经旌旗招展、士气如虹的胜利之师,此刻浑身湿透,瑟缩在泥泞的山坡上,甲胄裹泥、发丝滴水,全无半分往日锐势。士兵们衣衫尽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交织着疲惫、惶惑与对天威的深深恐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烂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在军营中悄然蔓延。
粮草损失惨重,意味着即便雨停水退,大军的补给也会立刻陷入绝境,既无法支撑长期围城,更别提再次组织起那般猛烈的攻城。攻城器械尽毁,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敲开汉嘉城坚硬外壳的利刃,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展开有效的攻城作战。
但比这些有形的损失更致命的,是无形的打击。
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与惶惑,如同湿冷的雨雾,渗透到每一个士兵的心头。一场莫名其妙的天灾,将一路势如破竹的汉军折腾得如此狼狈,仿佛连上天都不再眷顾他们。
那股一往无前、坚信必胜的信念,那股支撑着他们忍受艰苦、奋勇作战的锐气,在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暴雨和突如其来的洪水中,被一点点冲刷、消磨,直至出现裂痕,几近崩塌。
韩信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可指节泛白的双拳、紧抿的薄唇,却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波澜。他算尽了一切,算尽了陈锴的死守、陈灵偏师的袭扰,甚至预判了周边诸郡的援军动向,可他唯独没有算到这天意。
天意难测,天威难犯!
这八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压在他心头。他引以为傲的谋略,他无往不利的兵法,在大自然狂暴的力量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他知道,即便雨停了,水退了,想要重新整顿这支士气低迷、物资匮乏的大军,再次对汉嘉城形成致命威胁,需要的时间远比预想的要长得多。而时间,现在似乎已不再站在他这一边。陈灵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或许,还有更多的变数,正在暗中酝酿。
胜利的天平,因这场猝不及防的天灾,悄然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韩信心中那必胜的信念,虽未完全熄灭,却也如同这被雨水浸泡的营地一般,被漫天雨雾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
而在南方的鹰回岭上,陈灵立在望楼之上,凝望着山下那片被洪水围困的汉军高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心中清楚,逆转西南战局的机会窗口,正悄然打开。
箭雨愈发密集,曹参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胯下战马被流矢射穿胸腹,哀鸣着轰然倒地,将他狠狠掀翻在地。一名亲兵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战马让与他,转身提剑格挡,转瞬便被数箭穿心。
“保护将军!” 左右亲兵早已杀红了眼,用血肉之躯组成盾墙,拼死向前推进。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挥舞着卷刃的刀剑,硬生生在毕鹏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短暂的血色缺口。
曹参伏在马背上,手臂被流矢擦伤,鲜血浸透甲袖,头盔早已在乱军中遗失,发髻散乱,满脸烟灰血污,模样狼狈到了极点。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陷入火海与屠戮的大军,只能在左右仅存的数十名亲兵拼死护卫下,如同丧家之犬,从这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缺口仓皇冲出,头也不回地没入漆黑的荒野。
毕鹏见状,提剑便要引兵追击,却被身旁副将急忙劝阻:“将军!公主早有叮嘱,伏击破敌即可,穷寇勿追,恐有诈伏!且我军此战目标已达,无需再冒风险!”
看着曹参远去的模糊背影,毕鹏冷哼一声,终究未敢违抗陈灵将令,转而指挥部队回身,凶狠剿杀被围在营地与营门处的残存汉军。
此战,曹参带去的五千精锐,最终能跟着他逃回韩信大营的,不足两千。不仅折损过半,连他的将旗、兵符印信皆遗失于火海乱军之中,可谓一败涂地。
汉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寒浸骨髓,帐内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韩信端坐在主位之上,面无表情,指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下叩击着楠木扶手,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帐内回荡,每一声都敲得众将心头发紧。
帐帘被猛地掀开,浑身血污、甲胄残破的曹参,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踉跄扑入帐中。他一把挣开搀扶,快走两步,单膝跪倒在地,低下头,声音沙哑破碎:“末将…… 末将曹参,损兵折将,丧师辱命,罪该万死!请大将军治罪!”
他静等发落,不敢抬头,只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实质冰锥,从主位射来,刺得他遍体生寒。整个大帐鸦雀无声,唯有韩信那规律的叩击声在回荡,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良久,韩信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五千精锐,对阵千余立足未稳的巂军残部,反遭火攻伏杀,折损过半…… 曹将军,你真是…… 打得好仗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曹参脸上。他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信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曹参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狼狈不堪的败军之将。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怒火与杀意 —— 阵斩灌婴,如今又几乎全歼曹参一部,陈灵此举,无异于在天下人面前,将他 韩信的颜面踩在脚下!
按军法,如此大败,主将当斩!这念头在韩信脑中疯狂盘旋。曹参轻敌冒进,致使大军遭受他出兵西南以来罕有的重创,不杀,何以正军法?何以振军心?
但是……韩信的目光掠过曹参那张烟熏火燎的焦黑脸庞,内心的杀意被一股更冰冷的现实强行压下。曹参乃汉王旧部,自起兵便追随刘邦左右,是汉王心腹之臣,更是元勋集团的核心之一。战死沙场便罢了,若他因一败便斩曹参,便是公然打汉王的脸,必引元勋集体反弹。此刻他虽手握重兵,却根基未稳,远未到可以无视这股力量的地步。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 “推出去,斩了” 死死咽回,指节的叩击声骤然停止。
“念你往昔随军有功,此番亦是那陈灵奸猾异常。” 韩信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已敛去那刺骨的杀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去你先锋之职,杖责五十,降为校尉,戴罪立功!你可服气?!”
曹参闻言,如蒙大赦,浑身脱力般瘫在地上,连忙叩头:“谢大将军不杀之恩!末将…… 末将领罚!”
他被两名军士架着拖出大帐,帐内重新恢复寂静,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丝毫未减。
韩信背对着众将,目光凝在帐壁悬挂的巨幅西南地形图上,视线死死锁在陈灵所部盘踞的方位。
陈灵……这个名字在他齿间反复咀嚼,眼底寒芒乍现,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一次又一次,坏他大事,折他大将,损他威名!一个本该在乱世中随风凋零的巂国公主,竟成了他横扫西南的最大绊脚石!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将领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传令下去。” 韩信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可那冷静之下,是更可怕的决绝,“严密监视陈灵所部动向,无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挑衅。待汉嘉城破,我要亲自…… 会会这位巂国公主。”
接连两场战事下来,陈灵心中愈发清晰 —— 在韩信这种等级名将面前,单纯的奇袭诡计已难再奏效。韩信用兵素来正奇相合、谋定后动,一旦被其察觉端倪、心生警惕,其布防便如铜墙铁壁,无半分隙可乘。而自己麾下仅有三千五百兵马,皆是落鹰涧残军整合与旄牛等县的援军,战力参差不齐,若再贸然强行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伤亡。
与胡式、姚措、毕鹏三人连夜商议定夺后,陈灵当即果断下令:“传令,全军拔营,向南撤退三十里,于鹰回岭扎营!”
鹰回岭地势高峻,扼守南北往来的咽喉要道,且依山傍水,隘口狭窄,易守难攻。不仅能凭借地利抵御汉军进攻,岭下还有山泉可饮、林地可樵,粮草水源皆能就地补给,即便韩信派大军来攻,也足以据守周旋。
军令下达,陈灵军连夜拔营,有序向南撤退,次日拂晓便已在鹰回岭布下防线,立起营寨,如一只敛起锋芒的刺猬,缩入了易守难攻的巢穴。
见陈灵所部如此审时度势,退守险地,韩信也暂时按下了剿灭这支偏师的念头。于他而言,西南战事的首要目标,始终是汉嘉城 —— 此城乃巂国腹地咽喉,城高池深,是巂国最后的屏障,只要汉嘉城破,擒杀巂王陈理、守将陈锴,巂国便群龙无首,陈灵这支孤军便成无根之萍,翻不起半点风浪,届时覆手便可灭之。
区区偏师,不足为惧。
于是,韩信不再理会侧翼这股骚扰之师,将全部精锐兵力、攻城器械尽数投入对汉嘉城的狂攻之中,日夜不休,攻势较之先前更甚三分。滚石、火箭、冲车轮番上阵,汉嘉城的城墙在汉军的猛攻之下,已然布满裂痕,一场生死决战,即将在这座孤城之上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