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低日本的亚心,还半点没有初临异国的慌张与无措。
脚下的石板路、交错悬挂的灯牌、电车驶过的清脆鸣笛,甚至路边便利店飘出的淡淡热气,全都与记忆里的画面一一重合。
这份熟悉感,源自那些曾为了日语、为了一汀的推荐,一遍遍循环播放的动漫片段,早已在她心里悄悄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
当踏入这部动漫照进现实的街巷,想象里的霓虹光景,就是这样:街道不宽,却齐整利落,两旁的建筑低低矮矮,颜色多是干净的米白、浅灰或淡咖色,方方正正地挨在一起,像印象里一笔笔画出的背景。
现实中的街道虽没有动漫中那种饱和鲜亮的色调,略显清冷,但那份紧凑、安稳、仿佛每个角落都被妥帖安排好的秩序感,却与她心中的印象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拉着行李走在回住所的街道上,目光忍不住向四周流连。
路过便利店时,明亮的玻璃窗后,那些层层叠叠、色彩柔和包装精致的饭团与甜品,像一幅宁静的静物画。街角,自动贩卖机亮着幽幽的光,空气中偶尔飘来附近章鱼烧摊档暖烘烘的咸香,一丝一缕,勾动着肠胃。
这时,一阵更浓郁、更扎实的香气拽住了她的脚步——是烘烤面饼的焦香混合着融化的芝士与牛肉的丰腴。她循着味道转过头头,看见一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店,橱窗里正展示着滋滋作响的芝士牛肉饼。
她推门走了进去。
当热腾腾的芝士牛肉饼被端到面前,她用指尖小心地撕开一角,绵长的芝士拉出诱人的丝,酥脆的饼皮包裹着多汁的肉馅。咬下一口,温热的满足感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全身。这一刻,拖着行李的疲惫、都被眼前这简单而实在的美味暂时熨平了。
亚心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静静地想:这个曾隔着屏幕憧憬过的、宁静而自足的世界,原来就藏在切实的脚步声里,藏在这陌生邂逅的这份温热食物中。
她正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笨拙却真实地走进去。
然而,新鲜感的滤镜,在她翻开课程表、计算出每月固定开销的瞬间,便开始变得稀薄。学费、房租、保险……一连串的数字冰冷而具体;留学生活比想象中的还要严峻。
……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亚心微微躬身,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迎接着又一批客人。声音融入餐馆嘈杂的背景音里,熟练得几乎成了本能。
在异国他乡转眼已近半年。
当初以为还算不错的语言能力,真正浸入这片环境,才发现仅够应付日常,距离流畅自如还差得远。
尽管学校的前辈安慰她,作为初来者,她的进步已经很快了。可经济的压力是悬在头顶最现实的剑。开销超过预期,家里情况她也心知肚明,所以课程刚稳定下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拜托前辈介绍兼职。
两个月前,她又应聘上了这家餐馆的工作,虽然离学校安排的住所需要搭乘一段不短的地铁线路,但她觉得这不算什么。为了多攒一些钱,又因向来晚睡的缘故,索性应聘了附近一家居酒屋的晚班兼职。
日子骤然被挤压成单薄的线条,穿梭于课堂、两家店面和住所之间。
这天晚上,她结束居餐馆的兼职,回到狭小的宿舍,累得几乎不想动弹。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些,才按下接听。
“妈。”
屏幕那头的李母似乎刚忙完,背景是家里的厨房,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亚心,刚下班?吃饭了吗?”
“吃过了。”亚心靠在床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有活力,“今天店里员工餐有炸鸡块,还不错。”
“那就好。”李母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启话题,只好重复着最朴素的关心,“工作……做些什么?累不累啊?”
“就是后厨帮忙洗洗碗,端端盘子,给客人倒倒水,有时候帮忙结账之类的。”小李刻意省略了那些需要跪着迎送客人之类让她觉得难受的细节,语气轻描淡写,“内容不难,就是站得久了点…”
她起初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或许是连续工作的疲惫侵蚀了心防,也或许是,母亲是唯一一个她可以无需伪装、稍微宣泄的出口。后来的一些通话里,她也会忍不住吐槽、抱怨。
“就是……有个年纪比我小的女生,仗着比我早来几天,总是指挥我做这做那,感觉我是她的下属。”她想起那个同事挑剔的眼神和命令的语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前两天还因为一点小事跟她吵了几句,结果店里其他人好像都觉得是我的问题,没人帮我说话。”
“还有,之前因为重要的考试需要调整排班,我提前很久去沟通,却被店长以人手不足为由干脆地拒绝,我总觉得对方是在有意针对,难道之前那次口角,让大家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不好相处?”
电话那头的李母静静听着,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透过听筒飘来,满是无奈的劝慰:“亚心啊,上班跟在学校里可不一样。在社会上做事,最要紧的就是跟身边人处好关系。”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个,咱们老家那姓姚的孩子,是不是也出国了?你们有联系吗?”
“有。” 亚心的回答兴致缺缺,还沉在方才吐槽的情绪里。
李母便继续絮絮地叮嘱:“那你们同学之间就该多走动走动,多交些这样的朋友,往后路也能好走点。凡事多忍忍,退一步,多做事少说话…… 吃点亏不算什么,要是把人得罪了,那往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这些话,像是从一本泛黄的处世手册里直接搬出来的,正确,却空洞,隔着一片海洋,根本无法触及她此刻具体而微的困境与委屈。亚心听着,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倾诉欲,像被泼了盆冷水,迅速熄灭了。她知道母亲是关心她,可这种关心,无法真正理解她身处异国、在等级森严的服务业里挣扎的难处。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与姚星和一汀的三人小群,曾经热闹的对话框,如今沉寂地躺在列表深处,起初三人还会在小群里分享日常和各种趣闻。
只是她的时间被分割得支离破,常常忙完看到信息已是深夜,国内的她们早已入睡。几次下来,回应变得延迟而简短,后来姚星也去了异国,群里的热闹便也渐渐沉寂下去。
亚心望着窗外驶过的电车,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姚星的模样 —— 姚星刚到英国那会儿,也和她吐槽过异国他乡的种种磕磕绊绊。只是隔着遥远的时差,再加上自己平日里的忙碌,两人的交流渐渐变得奢侈起来,每每看到姚星的留言,总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回复。那种隔着屏幕,能感知到好友正经历着相似困境的微妙共鸣,成了她枯燥生活里难得的一丝慰藉,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她盯着手机里姚星的头像,轻声嘟囔着:“或许也和我一样,正努力适应着周遭的一切,大概也没有能说真心话的朋友吧。”
……
起初下晚班后,亚心还能勉强强打精神捧起语法书,可持续的体力消耗像缓慢上涨的潮水,逐渐淹没了意志力。
深夜打工回来的身体已经累得几乎散架,长时间站立也让肩背持续酸痛,依旧艰难地捧起语法书,只是有时眼皮沉重得不受控制。
她的语言等级,便这样停滞在了三级,难以寸进。得知测试结果的那天,亚心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睁眼到半夜。心里是难受,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现实就摆在面前——她没有任性的资本,也没有放弃的退路。
之后,她便把学习拆解成了碎片。
上下班高峰那令人窒息的电车里,她戴着耳机,在拥挤的人潮中牢牢抓住扶手,一遍遍听着基础词汇。晚上回到宿舍,无论多累,她都强制自己坐在小桌前,就着那盏昏暗的台灯,再啃一个小时的语法或习题。
进步缓慢得几乎无法察觉,可她仍然这么固执地坚持着
……相比之下,上课的时光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放松。
一同过来的同学大多各有个自己的小团体,她大多时候还是一个人。
所幸,之前在国内一起上专业课的周同学也来到了这里。
周同学个子不高不矮,有些微胖,五官却长得舒展,脸上总带着笑,给人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两人真正熟稔起来,还是因为初到时都不约而同地应聘了同一家餐馆的兼职,虽然后来周同学只做了很短时间便辞掉了,但这层“共患难”的经历,让他们在这异国他乡成了彼此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旧识。
只是两人的交集几乎更多限于课堂。
但在课间或放学同行一段路上时,周同学总会像变戏法似的,从那个看起来总是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些小东西递给她——有时是便利店还温热的海苔饭团,有时是包装精致的豆沙大福,或者是一根补充能量的芝士棒。
他总是憨厚地笑笑,说“便利店打折,多买了”、“吃不完了,帮帮忙”。
这些微不足道的食物,但在那些被疲惫和孤独感持续侵蚀的日子里,像一块块小小的、甜糯的浮板,给予她实实在在的、可吞咽下去的暖意。
亚心也曾疑惑,他为何独独对自己这样照顾。或许是因为那短暂的“同事”之谊,或许是他天性使然的热心,又或许……她隐约感到,自己作为女生,且看起来总是行色匆匆、面色疲惫的样子,激起了一点他本能的保护欲。
这天,亚心刚结束餐馆的晚班,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踏上归途。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信息。短语气里是努力克制却依然透出的窘迫与无奈:
「亚心,妈跟你商量个事。下个月起,,生活费……可能只能先寄半个月的了。你别太省,但也……体谅一下家里。」亚心看后心微微沉了下去。
她随着人流挤下拥挤的地铁,站在站台冰冷的空气中,回复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么」。李母的声音像是透过文字传来,带着疲惫「其实家里的厂子由你哥哥勉强接手后,效益就一直很差,现在怕是要关闭了」。
李母的信息又跳出一条:「兼职那边很辛苦吧?一个月下来,大概能赚多少?」
亚心盯着问题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了一个具体的数字,发了过去。
手机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母亲的回复:「那就好。」
之后李母絮絮地说起父亲中风后情绪如何反复,让她吃了不少苦头,亚心忍着鼻酸,安慰了李母一番,两人隔着屏幕的相互强撑中,勉强画上了一个句号。
亚心熄了屏抬头望去,天空是沉郁的灰蓝色,像她此刻的心情。
拢了拢外套,继续朝住所走去,快到楼下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里。
“周同学?”
亚心有些意外,加快脚步跑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周亦然闻声转过头,脸上是温和的笑意。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pocky、大福、巧克力、芝士棒等各种零食。
“便利店打工,看到这些在打折,就买了些。”他递过来,语气自然,“生产日期都很新,可以放心吃。”
亚心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心里却升起一丝不解的预感。
“我准备回国了。”周亦然看着她,平静地说。
“这么快?”亚心瞪大了眼睛。
“我半年的签证要到期了。”他笑了笑。
“不是……不是可以申请延期的吗?”
周亦然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不了,我来这里,最初只是想亲眼看看自己学了这么久语言的国家。现在,看过了,也体验过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两人都没再说话。
周亦然目光望向远处那条规整却透着几分冷清的街道,顿了顿,又轻声道:“只是待得越久,越觉得…… 这里纵然秩序井然,却终究不适合我。我反倒越发念着国内的日子,甚至…… 想早些回去。”
亚心听到他说要回去,心头先涌上一阵错愕 —— 毕竟周亦然是她在这边唯一相熟的人,跟着,空落落的滋味便漫了满心。
可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周亦然说这么多藏在心里的真实想法,她不由得定定看着他。
记忆里那个初到霓虹时,脸型圆润、带着几分邻家胖小伙般亲切的男生,不知何时竟清减了不少,脸颊的轮廓变得清晰利落,连手臂处都能隐约看出肌肉的线条。
她喉间轻轻动了动,轻声问:“为什么?”
“上课的时候,我总忍不住盯着时间,眼看快下课,就开始盘算上班的路线。这日子里没什么娱乐,也谈不上什么社交,就连富士山,或是别处的风景,我都从没想着去看一眼。”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抱怨,只是在平静陈述一个事实:“倒不是舍不得花钱,只是…2… 累得只想歇着,就连当初那份想好好学的心思,也快被磨没了。”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我留在这里,本就没什么明确的目的。看着你为了考学拼尽全力的样子,我也试着逼过自己一把,可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待下去,那些兼职反倒成了沉甸甸的负担。在便利店、在餐馆打零工,又能真正学到什么呢?如果将来留在日本找全职工作,其实也没多少实际的帮助。”
他忍不住苦笑了:“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同一个餐馆打工吗?有次特别忙,有个菜单上的词我不太确定,就用手机查了一下。结果领班以为我在偷懒玩手机……”
亚心想起,那时她自己也被菜单上许多不熟悉的词汇困扰,也是战战兢兢。
“但是你当时站出来了。”
周亦然看向亚心,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感激隐约带着一丝别样的情愫,“你很认真地替我解释,说我不是在玩手机,是上午就询问过但没人有空解答,他是因为怕发音不准客人听不懂。虽然我知道自己也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但你那样护着我……真的很感动。”
亚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
周亦然末了开口,语气里裹着几分复杂的感慨:“这里的人都很有礼貌,可礼貌得…… 让人觉得疏远。如今我的课程也结束了,这样的体验,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李亚心同学,我是特地来跟你告别的。这段时间,能和你一起上课,很开心。”
亚心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她握紧了手中装满零食的袋子,顿了顿,真诚地说:“我也是!每次你带给我的甜食,都真的……很抚慰我。”
话音刚落,周亦然已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这是一个短暂而温暖的拥抱,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好好照顾自己,亚心,你真的很坚强。”
之后,他松开手,像来时一样,温和地笑了笑,转身走入渐深的夜色里。
她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拎着那一大袋零食,独自走回了自己那间狭小却还算规整的房间。
左侧是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旁边角落堆着行李箱和一些杂物;右侧是通往小阳台的推拉门,门边随意放着几个充当收纳的纸箱,几本书散落其间,一个纸箱上放着她的水杯,墙上只有一台空调,再无其他装饰。
她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坐在床边,打开一包零食,慢慢地吃着,脑子里回响着周亦然的话;论资排辈的氛围,以及难以真正融入的疏离感;这些,她并非没有感受,只是对她而言,这些都被更迫切的“生存”问题掩盖了;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她还来不及细品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便被浓重的疲惫裹挟着倒在床上睡去。只是在这个寂静的异国深夜,她心底却清晰地感知到,身边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这样走远了。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
春节的烟火气隔着屏幕漫过来,亚心却依旧穿梭在课堂、餐馆与居酒屋之间。回国要花一笔不小的开销,更会打乱她好不容易稳住的、时刻紧绷的生活节奏。于是她索性留在异国过这个年,于她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要兼顾学习和打工的寻常日子罢了。
夕阳时分,暖金色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街巷,将那些“火柴盒”般的建筑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亚心随手拍下,忍不住分享给了姚星,并发了信息。
「春节回来吗?」
姚星很快回复:「哇,好美啊!拍的好好!」
「来回机票太贵了,想想还是算了。并配了失落的表情」
看到这句话,亚心心里莫名地松动了一下,甚至掠过一丝微小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喜悦。
姚星的处境和自己一样。
这种“同在异乡为异客”的共鸣,瞬间拉近了距离,冲淡了些许独自过节的凄凉感。
她立刻鼓励道:「没事,虽然少了家人围坐、少了点过年的气氛,但我和你一样啊,你并不是一个人。」
信息发出去后,姚星那边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然后才发来新消息。
「你就一个人吗?」姚星发来信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亚心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有些不解:「是啊,怎么了」
「我这边……还好。」姚星斟酌着回复道。「就是有时候吧,晚上躺在窗台上,看着外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刷手机可能一不小心就凌晨两三点。突然就好想吃火锅,一个人又吃不了,真的好想跟你们一起吃火锅啊。」
亚心看着这段话,自动将“躺在窗台上刷手机到凌晨两三点”与自己在居酒屋打工到深夜、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冷清宿舍的画面重叠起来,她沉浸在了那种“相似”的错觉里,甚至因为这份“共同”的熬夜和孤独,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慰藉。
脑海里也随之浮现出当年三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前,被辣得脸颊通红、心脏加速跳动却哈哈大笑的场景。那份遥远的温暖,此刻隔着山海与时光,轻轻熨帖着她孤寂的心。
「是啊,我也想和你们一起聚餐了」她回复道,带着一丝怀念的叹息,「那时候真好。」
亚心主动联系了一汀,带着一点实际的目的。
她需要了解国内一些行业的薪酬情况,作为自己未来规划的参考。
一汀接到她的消息总是表现的很欢喜,认真解答她想知道的问题,自然而然地分享起自己在国内的生活——她去了B市的一家外企工作,这样能和秦逸在一个城市,周末则回家居住。
她说:“生活没什么太大变化,除了工作,就是这些平淡日常。”
亚心耐心地听着,直到听到“平淡”两个字,她手里捏着的那半块为了节省时间而囫囵吞咽的全麦面包,忽然就停在了嘴边。
有时熬到凌晨两点才能回到宿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用冷水泼脸强迫自己清醒,连正经坐下来学习的功夫都没有,只能蜷在被窝里、挤着睡觉的时间翻语法书、啃专业课资料。
清晨七点半的闹钟如同催命符,爬起来赶去上课,下午不是去做家教就是奔赴餐馆,晚上还要整理笔记、规划第二天的行程。
她把自己的每一分钟都填得满满当当,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不过是想在这物价贵得离谱的城市里勉强站稳脚跟,能多攒点钱回家,能离那遥不可及的未来再近那么一丁点。
可一汀口中那轻描淡写的“平淡”,在她听来,是无需计算每一分钱如何花销的从容,是无需在电车上争分夺秒补觉的安稳,是她踮起脚尖、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够到的日常。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清是怨,还是只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不值——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来得那么顺理成章,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她口中那份“平淡”的安稳,对自己而言是何等奢侈。
可转念间,她又为自己的这种比较感到羞愧。
不该拿自己的辛苦去衡量别人的顺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只是道理都懂,那种微妙的酸涩与隔阂感,却像无声的藤蔓,悄然缠绕。
和一汀说话时,总免不了绕到周荣。
那些难堪与失落虽已沉底,却从未真正消散。即便一汀当初是好意提醒,后来也伸手帮过她,这份情分,反倒让亚心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 仿佛自己曾经的执拗、最后落得的狼狈,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除了偶尔问问国内的近况,她很少再主动开口。
夜深人静,她望着窗外异国的月亮。
前路依旧荆棘丛生,可她心里清楚,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