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荒域青云宗后山。
雾很大,湿漉漉的。林风站在断崖边的一块石头上,脚下一滑,手扶住岩壁,蹭掉了一层青苔。
他十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已经磨毛了。背上背着竹篓,里面放着两株寒心草,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第三株还没采到。
太阳一出来,露水就会干,药效也会少三成。管事说过,少一株,扣半斤灵米。
每月只有三斤灵米,要是全被扣了,就只能吃杂役房晒的陈糠。
他贴着崖壁往左走,手指伸进石缝,摸到了一簇细茎——是寒心草。
刚掐断根,脚下石头突然一沉。
不是碎裂,是整块往下陷。
身子一歪,他想抬腿稳住,右脚却踩进一道裂缝里。
咔嚓一声。
他抓到一根从崖缝垂下的藤蔓,整个人吊在半空。竹篓甩出去,滚下山崖。
藤蔓晃着,他用力蹬向右边岩壁的一个凹处。
落脚点又塌了。
这次什么也没抓住。
他直直地往下掉,后背撞上湿滑的石壁,弹开,再撞,最后摔进一堆软烂的青苔里。
“咚”的一声闷响。
他咳出一口气,坐起来,手按在地上,又黏又冷。
洞里很暗,只有微弱的光浮在空中。
他抬头,看见一座石碑。
黑色的石头,断了,斜插在洞底中间。
碑上刻着字,不是青云宗用的篆体,也不是东荒常见的隶符。那些笔画弯来弯去,像蛇一样动。
他盯着看了两眼,心里一跳。
这字……他见过。
三年前他在山沟捡到一张烧焦一角的纸,上面就是这种字。当时看不懂,随手夹进《百草图谱》里。后来图谱被火烧了,那页纸却没事。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麻,右臂擦破了皮,血混着青苔流下来。
刚往前走一步,碑上的字突然亮了。
不是闪一下,是全都飘了起来。
整座石碑嗡了一声,所有文字变成几十道光,冲他额头飞来。
他想躲,脖子却动不了。
光钻进眉心,不疼,像冰水灌进脑袋。
轰——
眼前发白,耳朵嗡嗡响,五脏六腑都往下坠。
他跪在地上,喉咙发甜,咬牙没吐出来。
一个声音响起。
冷冰冰的,平平的,没有一点情绪:
“检测到《武炼圣天诀》传承,是否绑定‘天墟道主系统’?”
林风喘着气,手指抠进泥地。
不是幻觉。
那个声音就在脑子里,很清楚。
他开口,声音沙哑:“什么系统?”
没人回答。
外面传来人声。
“往这边去了!”
“快!别让他进了禁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碎枯枝的声音清晰可闻。
火把的光照进洞口,在地上拉出晃动的影子。
林风抬头看去。
已经有黑影出现在洞口边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身体太虚。
刚才那一摔,加上那些字冲进脑子,力气几乎被抽光。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洞口的光更亮了。
有人已经走进来了。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
昨夜青云宗外门驻地起火,死了七个人,都是杂役房的。
火是魔修放的。
他们不是来找贼的,是来找证人的。
昨天傍晚,他路过驻地后墙,看到三个人翻墙进去。
他没喊。
不是不敢,是知道说了也没人信。
一个杂役的话,没人听。
反而可能先被灭口。
现在,他们找过来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鼻子里全是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再睁眼,看向那座断碑。
碑面已经变暗,字都不见了。
但他知道,刚才不是梦。
那个声音还在等他回答。
绑定?还是不绑定?
没时间想太多。
逃不出去,就是死。
他看着洞口晃动的人影,嘴唇动了动:
“绑定。”
话刚说完,体内猛地一震。
不是痛,是胀。
气海位置像塞进一块烧红的铁,瞬间炸开。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一点点,是一股洪流。
经脉噼啪作响,像枯树枝被人硬掰直。
他弓着背,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
皮肤泛起微光,不是亮,是变得透明了些,像蒙了一层薄玉。
呼吸变慢,变深,每一次吸气,胸腔都被撑大一分。
他抬起右手,摊开。
掌纹清楚,指节分明,肌肉绷紧,但不再发抖。
炼体三重。
成了。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没弯,背挺得直。
火光已经照到他脚边。
人影堵在洞口,火把举高,光刺进来。
“找到了!”
“小子,别动!”
林风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束光。
光里有烟,有灰,还有两张模糊的脸。
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
动作很慢,但很稳。
洞里安静下来。
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踩进阴影里。
洞口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照得更亮。
林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粗糙,全是采药爬山磨出的老茧。
但现在,这双手能捏碎石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快,也不乱。
一下,一下,很稳。
外面又有人喊:“厉老三,你进去看看!”
叫厉老三的男人应了一声,抬脚跨进洞口。
火把往前一送,照亮林风半张脸。
眉骨高,眼窝深,眼神静得吓人。
厉老三愣了一下。
这杂役,不像要跑。
倒像是……等着他进来。
林风没说话。
他就站着。
背后是断碑,面前是火光,左右是岩壁。
他站在中间。
风忽然吹进来,火把猛晃。
厉老三抬手挡光,另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刀。
“小子,识相点——”
话没说完。
林风动了。
不是扑,不是冲。
是一步踏出。
左脚用力踩地,右膝微弯,肩不动,腰先转。
整个人像拉开的弓,突然松了弦。
他撞进厉老三怀里。
不用拳,不用掌。
用头。
额头狠狠撞上对方鼻梁。
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
厉老三仰头喷血,火把脱手,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林风不停。
左手压住对方手腕往下按,右肘横扫肋下。
又是“咚”一声闷响。
厉老三弯腰,林风抬膝顶在他下巴上。
那人直接倒地,抽搐着动不了。
洞口另一人惊叫:“你敢——”
林风转身。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汗顺着下巴滴下来。
他盯着洞口那人,没追,也没喊。
只是站着。
胸口微微起伏。
外面一下子安静。
接着是拔刀声、骂人声、急促的脚步声。
林风慢慢抬手,抹了把脸。
手背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黑色的靴子满是泥,鞋尖挂着几缕青苔。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洞里昏暗,火把只剩一点余烬,在地上跳动。
他退进更深的阴影里,靠住岩壁。
没有坐下,也没有蹲下。
就靠着。
双臂垂下,手指放松。
眼睛盯着洞口。
那里只剩一点火光,在墙上摇晃。
人声远了。
不是走了,是绕路。
他们要去找别的入口。
他知道这洞不止一个出口。
三年前采药迷路,他曾从北坡塌方的地方爬出来过。
他们很快会绕过去。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皮肤下面,有一股热流在走。
不是灵气,是别的东西。
像种子刚发芽,顶开了土。
他轻轻握拳。
指节发出轻响。
外面风又吹进来。
这次是从北边来的。
林风没动。
他在听。
风里有小石子滚落的声音。
还有人喘气。
他慢慢呼气,肩膀放松。
洞里更湿了,青苔味更浓。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张残页。
背面有一行小字。
当时不认识,现在一眼就认出来了。
——道之始,墟为基。
他没念出来。
只是记住了。
洞口的火光彻底灭了。
只剩一点余烬,在地上忽明忽暗。
林风靠着岩壁,一动不动。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
也听着远处,北坡传来第一声落石。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