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寅时,天还没亮透。细雨敲着瓦檐,像谁在屋外轻轻叩指。谢府西院偏房里烛火微弱,映得四壁影子乱晃。窗纸泛青,门缝漏进一丝湿冷风,吹得案上油灯忽明忽暗。
屋里没人说话。
谢挽缨坐在床沿,背脊挺直,双手垂膝,指尖微微发麻。她刚醒,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整条奔腾的江河,记忆翻涌不休。前一秒还在仙界云端执剑斩魔,下一秒就躺在这间破旧厢房里,听着外面婆子的脚步声来回踱步。
她眨了眨眼。
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粗布中衣,袖口磨了边,腰带松垮地系着,脚上一双绣花鞋沾了泥,显然是昨夜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这不是她的身体。
但这是她的命。
她缓缓抬手,指尖贴上眉心。一股钝痛从颅内炸开,无数画面冲进识海:一个瘦弱少女跪在祠堂前,被嫡母罚抄《女诫》三十遍;同一个少女缩在角落,看着嫡姐穿新衣赴宴,自己却连饭都没吃上;还有昨日傍晚,那封红底金字的婚书递到她手里,上面写着“谢家庶女谢挽缨,许配镇北将军萧烈”。
而真正的谢家嫡女,那位体弱多病、娇滴滴的大小姐谢婉柔,此刻正躲在母亲房中养病,等着妹妹替她出嫁。
嫁给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脾气暴躁、三年换了七任妻子的镇北将军。
谢挽缨冷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门外守着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
“听见没?她笑了。”
“怕是吓傻了。”
“别管她,等会儿直接架出去就行。婚书都签了,迎亲队伍半个时辰后就到,她还能飞不成?”
屋内,谢挽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前世她是仙界战神,统领十万天兵镇守九州结界,与魔族鏖战千年不曾退后一步。最终为护苍生耗尽神魂,兵解重生,竟落在这般境地——替人冲喜,送死联姻?
荒唐。
可笑。
她睁开眼时,眸光已变。
不再是怯懦、无助、任人摆布的眼神,而是历经生死后的漠然,是俯瞰蝼蚁般的冷意。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家嫡母柳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女儿谢婉柔。柳氏穿着藕荷色锦缎长裙,头戴金丝嵌玉簪,手持一把团扇,面上带着温婉笑意,仿佛真是来探望女儿的好母亲。
谢婉柔站在她身后半步,穿一身桃红襦裙,眼角含泪,楚楚可怜地看着谢挽缨:“妹妹……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了,可我实在身子不好,大夫说这一路颠簸,怕是要……要一命呜呼啊。你是我的亲妹妹,从小最疼我,怎么会见死不救呢?”
她说着,还抽了抽鼻子,眼泪说来就来。
柳氏轻摇团扇,语气温和:“缨儿,你姐姐说得对。姐妹一场,她有难处,你帮一把也是应当的。再说,镇北将军虽性子烈了些,可身份尊贵,能嫁过去是你福分。咱们谢家将来也有个靠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挽缨的脸,“你若肯去,我答应你,日后让你娘亲入宗祠受供奉。若是不肯……”她语气一沉,“那就别怪我不念母女情分了。”
谢挽缨静静听着。
一句话没回。
她只是缓缓抬头,目光从柳氏脸上移到谢婉柔身上,又慢慢转回来,嘴角忽然扬起一点弧度。
“我……是谁?”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许久未说话。
柳氏皱眉:“你说什么胡话?你是谢家庶女谢挽缨,我丈夫妾室所出,自幼养在西院,怎么,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
谢挽缨没答。
她闭上眼,再次梳理脑海中的记忆碎片。
原主的确叫谢挽缨,生母是个低等丫鬟,因一次侍寝得幸怀上身孕,却被柳氏设计落胎未遂,勉强生下孩子,产后大出血而亡。原主从小不受待见,被安排干粗活,读书识字都是偷偷摸摸学的。性格懦弱胆小,遇事只会低头流泪,是府里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存在。
三天前,镇北将军派人提亲,点名要娶谢家嫡女。
柳氏不愿亲女涉险,便打起了庶女的主意。
对外宣称是“妹妹替姐出嫁”,美其名曰“姐妹情深”,实则就是拿她当弃子。
而今天,就是迎亲的日子。
寅时三刻,迎亲队就要上门接人。
现在距离那一刻,不到两个时辰。
谢挽缨睁开眼。
眼神彻底变了。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清明。
她站起身,动作缓慢却不显虚弱,一步步走向桌边。桌上摊着那张婚书,红纸金字,压着一方砚台,旁边还放着印泥盒。
柳氏见她起身,以为她终于认命,松了口气:“这就对了。按个手印,安安心心出嫁,别闹出笑话来。”
谢婉柔也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我就知道妹妹最懂事。”
谢挽缨没理她们。
她走到桌前,伸手拿起印泥盒,轻轻打开。
然后放下。
又把砚台挪了个位置。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柳氏有些不耐:“你还磨蹭什么?快些!再迟一会儿将军府的人来了,你哭都来不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粗使婆子推门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绳子。
“夫人,要不要先把人绑了?省得路上闹腾。”
柳氏点头:“也好。先绑起来,送去将军府再说。”
婆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谢挽缨的手腕。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
谢挽缨动了。
她左手猛地一掀,整张桌子轰然翻倒!
婚书飞起,墨汁泼洒,印泥盒砸在地上炸开一团红。
所有人愣住。
下一瞬,她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尖微曲,似在虚握什么。
一道幽蓝电光自她掌心迸发,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轰——!”
一声闷响,婚书在空中被雷光击中,瞬间焦黑卷曲,化作无数灰烬四散飞扬。桌角炸裂,木屑横飞,烛台倾倒,火焰扑向帷帐,吓得众人尖叫后退。
“啊——!”
“天杀的!她放火!”
“快救火!快救火!”
谢婉柔直接瘫坐在地,抖如筛糠,指着谢挽缨大喊:“她不是人!她是妖怪!娘!她会妖法!”
柳氏踉跄后退,撞翻椅子,脸色惨白:“你……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挽缨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一丝电芒,轻轻跳动。
她拂了拂袖子,掸去灰尘,神情慵懒,唇角微勾。
“谁要嫁狗嫁猫,关我何事?”
一句话出口,轻描淡写,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满屋寂静。
只有窗外雨声淅沥。
谢挽缨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柳氏惊恐的脸,扫过谢婉柔崩溃的表情,扫过两个婆子跪地求饶的姿势,最后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她知道,外面还有家丁守着。
但她不怕。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踩在婚书残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从今往后,我的婚事,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抬起手,指尖残光一闪,“谁再敢替我做主——”
“下一本婚书,烧的就是你们。”
没人敢动。
连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后,一名家丁悄悄拉开房门,退了出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婆子们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谢婉柔被人扶走时还在哭喊:“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柳氏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挽缨没看她。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还在下。
远处天际泛出一点灰白,黎明将至。
她深吸一口清冷空气,感觉体内那股强行引动雷符的反噬之力正在消退。凡胎之躯施展仙术,哪怕是最基础的一道雷符,也会损耗神魂。此刻她额头渗汗,指尖发颤,但脊背依旧挺直。
不能倒。
也不能露怯。
这一场戏,必须赢到底。
她走回屋中,捡起一块未燃尽的婚书残片,轻轻碾碎,任其随风飘散。
然后坐回床沿,闭目调息。
屋外渐渐安静下来。
没人再来打扰。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谢府东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道黑影静立枝头,披着蓑衣,帽檐压得很低。
那人盯着西院偏房的方向,已经看了整整一刻钟。
刚才那一道雷光,哪怕隔着雨幕,也刺得他眯起了眼。
“有意思。”
黑影低声喃喃,“一个庶女,竟能引动天地雷气?”
他掏出一枚铜镜,轻轻一擦,镜面浮现一行字:【查——谢家庶女谢挽缨,近三月行踪记录,全部调出。】
收起镜子,他跃下树梢,消失在雨雾中。
房内,谢挽缨缓缓睁眼。
她不知道有人窥视。
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把她当成棋子。
想让她替嫁?
先问过她的雷符答不答应。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少女眉目清丽,肤色苍白,眼下有些许青痕,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但她眼神冷冽,唇角微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桀骜。
她伸手抚过镜面,低声道:“谢挽缨,这具身子虽弱,可魂是我自己的。”
“接下来,该轮到我出招了。”
她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旧衣,都是粗布制成,颜色黯淡。
她翻找片刻,找出一件素色广袖裙,换下身上脏污的嫁衣。
刚换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战战兢兢放在桌上:“二……二小姐,早饭。”
托盘里是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
谢挽缨瞥了一眼:“以后不必来了。”
小丫鬟一愣:“可、可是夫人吩咐的……”
“告诉她,”谢挽缨打断,“我吃不吃,轮不到她管。她要是闲得慌,不如去给将军府写封信,就说婚约作废,让他们另请高明。”
小丫鬟吓得差点打翻托盘,连忙点头退出去。
谢挽缨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米粒粗糙,水多粥少,典型的庶女待遇。
她面不改色地吃完,放下碗筷。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隐约听得几句:“将军府的人来了!”
“说是迎亲队伍已经到门口了!”
“怎么办?新娘子不肯嫁啊!”
谢挽缨冷笑一声。
放下碗,起身走到门边。
她没打算出门应对。
也不需要。
她知道,只要那一道雷符的消息传出去,今天就不会有人敢逼她上轿。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的声音就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脚步声来回奔跑,还有柳氏气急败坏的怒吼:“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把人绑了送来?!”
紧接着,是管家小心翼翼的回应:“夫人……将军府那边……刚刚撤了花轿,说是……婚事暂缓。”
“什么?!”
“他们敢悔婚?!”
“明明是你们谢家违约在先!”
“不是悔婚……”管家低声说,“是……是新娘子当众用雷火烧了婚书,将军府的人听说后,说……说怕惹上邪祟,不敢娶了……”
屋内,谢挽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怕惹上邪祟?
很好。
她就是要让他们怕。
越是神秘莫测,越没人敢轻易动她。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动静。
这次是谢父的声音。
“怎么回事?!”
“谁允许你们擅自毁婚书的?!”
脚步声逼近,停在门前。
门被猛地推开。
谢父谢元朗站在门口,身穿官服,面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根藤条。
“谢挽缨!你可知罪?!”
“你毁婚书,伤家仆,惊扰宾客,扰乱家规!简直无法无天!”
谢挽缨缓缓睁眼,抬头看他。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她从未见过几次。每次见面,不是训斥就是无视。如今为了家族利益,也能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送死。
她不急。
也不怕。
她只是淡淡地说:“父亲来得正好。”
谢元朗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她站起身,直视对方,“您来得正好。”
她指向桌上那堆灰烬:“婚书是我烧的。人,我也不会嫁。若您觉得我犯了家规——”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那就请拿出家法来。不过我提醒您一句,上次动家法打死姨娘的事,京兆府还没查完呢。”
谢元朗脸色骤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谢挽缨走近一步,“五年前,周姨娘因错倒了您的茶,被您下令杖责四十,当晚暴毙。尸首送去义庄前,我亲眼看见她后背皮开肉绽,骨头都断了。”
她冷笑:“您当时是怎么跟官府交代的?说是‘突发急病’?”
谢元朗后退一步,藤条掉在地上。
“你……你一个庶女,哪来的胆子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谢挽缨平静道,“我只是告诉您,有些事,大家都装不知道,也就过去了。可要是真撕破脸——”
她目光锐利,“我不介意把那些陈年旧账,一件件翻出来。”
父子对峙。
良久,谢元朗咬牙:“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谢挽缨转身坐下,“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日后我的饮食起居,也由我自己安排。您要是点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您要是不答应——”
她抬眼,“我不介意明天就去衙门告您谋杀妾室。”
谢元朗死死盯着她,最终颓然转身:“你……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门被重重摔上。
屋内恢复安静。
谢挽缨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疲惫袭来。
刚才那一番对峙,耗了不少心神。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柳氏不会善罢甘休,谢父也不会真正服软。至于将军府那边,说不定已经在查她“会妖法”的事。
麻烦会越来越多。
可她不怕。
她闭上眼,默默运转一丝灵力修复受损经脉。
虽然这具身体孱弱,神魂尚未完全融合,但只要给她时间,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草包庶女。
她是谢挽缨。
仙界战神,兵解归来。
这一世,她要活得肆意妄为,活得无人敢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停了。
天光渐亮。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一片灰烬上。
那是婚书最后的痕迹。
谢挽缨睁开眼,看向门外。
她不知道,暗处已有双眼盯上了她。
也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她清楚一件事——
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从此以后,没人能再把她按回泥里。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衣襟。
素色裙裾干净整洁,袖口云雷暗纹若隐若现。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
“欢迎回来。”
屋外,春风拂过庭院,吹动檐下风铃。
叮铃——
一声轻响,像是命运转动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