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一名男子。
他摘下了沾着春雨的竹编斗笠,露出的发式带着鲜明的庸国方城山特色——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其余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束,再用一根简单的骨簪绾住,发间别着几片风干的兰叶——庸人祈求平安习俗。
他的面容算不上出众,单眼皮,小眼睛,颧骨略高,鼻梁虽直却算不上秀挺,唇线抿成一道直线。他的肤色偏白,平日明显养尊处优不事农活。
白熊对男子恭敬说道:
“是鄙人来早了,不是殿下来迟了。殿下请坐。”
古人的坐,皆是席地而坐。
男子缓缓脱下粗麻斗篷坐下,内里露出的衣物暗藏讲究:贴身是一件素色葛布襦衣,领口用细密的绞缬工艺染出一道不易察觉的玄色云纹——这是庸国贵族特有的染织技法。他的腰间系着一条窄版牛皮带,没有任何金玉装饰,只在右侧悬着一个掏空的兽骨佩饰,里面隐约传出细碎的铜铃响。当他落座时无意识地将后腰靠向石墙,这个细微动作暴露出他骨子里的警惕——这是长期处于权力中心的人展示出的防卫姿态,即便穿着平民粗布衣裳,也难掩他那份从血脉沉淀下来之威仪气度。
他到底是谁?
坐好后,男子开口说话道:
“这雨,比方城山的雾缠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情报贩子白熊见男子落座,眼中闪出一记精光,但一闪而逝,他一边低头用骨匕漫不经心地挑着案上的腌山椒,一边轻声细语:
“殿下,阑疾元帅还活着,正率大军归来。”
男子面容变色,随即目光沉静如古潭,既无轻蔑也无亲和,只是平静地接纳着阑疾活着的消息以及周遭的一切——案上陶碗的裂纹、炭盆里跳跃的火光、邻座酒客粗鄙的吆喝。
“我就知道阑疾不会轻易死去……谢谢白熊先生提供的情报,我告辞了。”
话毕,他倾身向前准备站起来,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人觉得该男子心事重重。春夜的雨丝顺着门缝钻进来,打湿了案角的地图。
情报贩子白熊受雇于褒侯,他伸手阻拦道:
“葵东殿下请留步,褒侯要您提供这几天方城山朝会之详细情况,以及……彭侯(彭王)什么时候离开方城山。”
葵东,庸王第四子,比瀛诸早出生2年;葵东的母亲来自褒国的王族,母子2人乃褒侯在庸国的耳目,褒侯亦是葵东母子2人的靠山。
葵东警惕地扫视四周,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阑疾未死,这对方城山其实不是好消息……加图、凌雄等人已铁了心拥立饶丹为新庸王,阑疾回到方城山后必然内讧火拼!”
白熊问:“现在不是还有柯彬反对吗?”
“二王子煞巍已经找过我,想说服我跟他一起公开表态,支持饶丹继承大统,我明言:害怕阑疾未死领兵归来血腥报复……虽然,阑疾曾在关垭防线置我于险境,但无论谁继承王位,对我葵东而言皆区别不大;只是,我作为大庸国的一份子,实不想生我养我的方城山同室干戈、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