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皇城司地牢最深处的刑房里,铁链拖地的声响刺耳又单调。
周氏被带进来时,已经抖得站不稳。她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嘴唇咬得发白。身上穿的还是赵府姨娘规制的锦缎衣裙,但发髻散乱,金钗歪斜。
萧珩没让她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氏颤巍巍坐下,双手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认得这个吗?”萧珩将阿蛮从她房里偷出的南疆药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周氏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这、这不是我的……”
“从你床下暗格里搜出来的。”萧珩声音很平,“需要叫搜屋的亲卫来对质吗?”
周氏浑身一颤,眼泪滚下来:“大人……民妇冤枉……这一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萧珩翻开药典,停在被折角的那一页,“‘笑蛊,南疆秘术。中者十二时辰后突发心疾,唇含笑意而亡。需配红颜花为引,迷魂草助效。’这一页,你折的?”
周氏拼命摇头:“不是!我没有!我、我大字不识几个,怎么会看这种书……”
“那这本书为什么在你房里?”
“我不知道……”周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定是有人要害我……定是……”
萧珩看着她哭,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哭声小了些,才继续问:“九月初八,你的贴身丫鬟去百草堂买了三钱红颜花粉。做什么用?”
周氏愣住:“红颜花?那、那是……我最近气色不好,听说红颜花粉能让面色红润……”
“让面色红润,需要专门去南疆药铺买?”萧珩从怀中掏出百草堂的册子,翻到那一页,“这上面可写着,‘赵府周姨娘贴身丫鬟,购红颜花粉三钱,称夫人面色不佳,需润色。’润色需要专门标注用途?”
周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九月十二,同一丫鬟又去买了两两迷魂草。”萧珩继续道,“也是润色?”
“那、那是……”周氏眼神慌乱,“我夜里睡不好,听说迷魂草能安神……”
“迷魂草烧了才能安神,你买草做什么?”萧珩逼近一步,“周氏,柳如烟窗外的迷魂草灰烬,和你买的迷魂草,出自同一个药铺。你怎么解释?”
周氏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良久,她哑着嗓子开口:“我……我承认,我买了那些东西……但我没想杀人!我只是……只是想让她落胎……”
刑房里静了一瞬。
萧珩坐回椅子上,等她继续说。
“如烟怀了明轩的孩子……”周氏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后,慌了神。明轩还没娶正妻,要是让一个青楼女子先有了庶长子,将来哪家闺秀还肯嫁他?我、我也是为了他好……”
“所以你想让柳如烟落胎?”
周氏点头,哽咽道:“我让丫鬟去找懂南疆医术的人,想买落胎的药……后来一个哑巴婆子找上门,说她有办法。她给了我一包药粉,说是‘落胎蛊’,混在饮食里服下,三个时辰就能见效,不留痕迹……”
“药粉呢?”
“我、我没用……”周氏低头,“我犹豫了好几天,没敢下手……后来听说如烟死了,我就把药粉扔了……”
萧珩盯着她:“那个哑巴婆子,还给了你什么?”
周氏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还……还有一包香。她说,如果下不了手,就把这香点在如烟房里,能让她做噩梦,算是惩罚……”
“你点了吗?”
“点了……”周氏哆嗦着,“我买通了醉仙楼的一个哑巴杂役,让他从密道进去点的……但就点了半柱香,因为、因为……”
她忽然停住,眼神惊恐。
“因为什么?”萧珩问。
周氏嘴唇颤抖:“因为那晚……如烟根本不在房里。”
刑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萧珩缓缓坐直身体:“你说什么?”
“哑巴杂役回来告诉我,他进去时,如烟的床是空的。”周氏声音发颤,“房里没人。他吓得赶紧把香灭了,从密道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就是如烟死的那天晚上,子时前后。”
萧珩沉默。
柳如烟死于亥时到子时之间。如果子时她不在房里,那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死的?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周氏摇头,哭道:“大人,我就做了这些……我真的没杀人!那包‘落胎蛊’我也没敢用,还藏在房里……您可以去搜……”
萧珩站起身,走到门口,对亲卫吩咐:“去赵府,搜周氏说的那包药粉。”
“是!”
他转身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周氏,眼神复杂。
动机、能力、行为——周氏都符合。但她没有直接杀人的证据,而且密室手法她解释不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柳如烟子时不在房里,那密室是怎么形成的?
“先带下去。”萧珩说。
亲卫上前搀起周氏。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泪眼朦胧:“大人……明轩他……还好吗?”
萧珩没回答。
周氏被带走了。
刑房里只剩下萧珩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压抑。
远处传来更梆声,三更了。
他想起沈凌玥那双固执的眼睛,和她说“案子没完”时的神情。
也许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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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听雪楼后院。
沈凌玥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所有线索的纸张。谢云辞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银针,正在为她施针安神。
“你太焦虑了,”他轻声说,“气血郁结,再这样下去要病倒。”
沈凌玥闭着眼,任由银针刺入穴位,声音疲惫:“师兄,周氏的药典……你怎么看?”
谢云辞动作顿了顿:“南疆药典,太医院也有类似藏书。但记载‘笑蛊’的那部分……是禁术,寻常人接触不到。”
“周氏一个深宅妇人,怎么会拿到禁术药典?”
“也许有人给她。”谢云辞拔出一根针,换了个穴位,“或者……她撒谎。”
沈凌玥睁开眼:“你觉得她在撒谎?”
“不知道。”谢云辞看着她,“但凌玥,这个案子牵扯的人越来越多。赵府、醉月楼、南疆蛊师……还有皇城司。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我不是一个人,”沈凌玥说,“我有你,有阿蛮,有柳七。”
谢云辞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永远在你这边。但有些路,走得太深,就回不了头了。”
沈凌玥没说话。
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谢云辞眼神一凛,瞬间收起银针,闪身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他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松针。
萧珩的气息。
谢云辞缓缓关上窗,回头看向沈凌玥。
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烛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尾那颗小痣红得刺眼。
谢云辞走到她身边,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手指在她发梢停留了一瞬,终究收了回来。
“凌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有些真相,你永远不知道比较好。”
他吹灭蜡烛,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月光清冷。
谢云辞站在廊下,看着沈凌玥房间的窗户,良久,转身离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屋顶上,一道玄色身影悄然跃下。
萧珩站在沈凌玥房门外,透过门缝看见她趴在桌上沉睡的模样。
肩头披着谢云辞的外袍。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手中的油纸包,终究没有递出去。
里面是刚出炉的桂花糖,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