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皇城司。
周氏再次被带到审讯室时,精神状态更差了。她一夜未眠,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萧珩让人给了她一杯水,她颤抖着接过,小口小口地喝。
“那包‘落胎蛊’,搜到了。”萧珩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确实在你说的暗格里。”
周氏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大人明鉴!我真的没杀人……”
“但这里面不只是落胎蛊。”萧珩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谢院判验过了,这里面混了红颜花粉和迷魂草粉——正是笑蛊的配方。”
周氏愣住了:“什么?”
“给你药的哑巴婆子,骗了你。”萧珩声音很冷,“她给你的根本不是落胎蛊,而是笑蛊的药引。如果柳如烟真的服下,十二个时辰后就会笑着死。”
周氏脸色惨白如纸:“不……不可能……她明明说是落胎的……”
“那个哑巴婆子,你是在哪里认识的?”
“是、是她自己找上门的……”周氏哆嗦着,“她说能帮我解决麻烦,只要一百两银子……”
“她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很多皱纹……右手手背有个蛇形刺青。”周氏努力回忆,“她不会说话,但会写字,跟我交流都用纸笔……”
“那些纸笔还在吗?”
周氏摇头:“每次说完她就烧了……”
萧珩沉默。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神秘的哑巴婆子。但她就像个幽灵,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每次消失都无影无踪。
“大人,”周氏忽然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如果我认罪……能保住明轩吗?”
萧珩看着她:“认什么罪?”
“认……杀害柳如烟的罪。”周氏声音发颤,“就说是我因嫉生恨,买凶杀人……只要不牵连明轩,我认。”
萧珩眼神一凝:“你知道认罪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周氏眼泪滚下来,“斩刑,或者绞刑……但我愿意。明轩是我唯一的儿子,他不能有事……”
“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认?”
“因为……”周氏哽咽,“因为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不认,明轩在牢里就会‘意外’死掉……”
萧珩猛地站起身:“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是一封信,塞在我房门缝里的。”周氏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萧珩。
纸上只有一行字:
“认罪,保子。不认,收尸。”
字迹工整,和醉月楼井里那封信、射在萧珩窗上的警告信,笔迹一模一样。
那个“笑”字,最后一笔往上挑,像朵花。
萧珩握紧信纸,指节泛白。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对方对皇城司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周氏在押,知道赵明轩也在押,甚至知道用什么能逼周氏就范。
“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昨天夜里……子时左右。”周氏哭着说,“大人,我求您……明轩不能死……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萧珩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母亲临死前,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哭着说:“珩儿,你要活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冰冷。
“周氏,柳如烟死的那晚,子时前后不在房里。”他盯着她,“如果凶手不是你,那会是谁?谁知道密道?谁能让她在那个时候离开醉仙楼?”
周氏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哑巴杂役,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他四十多岁,又瘦又矮,脸上有块疤,不会说话,但耳朵很灵。”周氏努力描述,“醉仙楼的人都叫他‘哑三’,他在那儿干了十几年了……”
萧珩转身对亲卫吩咐:“全城搜捕醉仙楼的哑巴杂役,绰号哑三。”
“是!”
他又看向周氏:“你先回去。记住,你没认罪,我也不会让你认罪。赵明轩的命,我保。”
周氏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萧珩没扶她,等她磕完头,让亲卫带她下去。
审讯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手指摩挲着那张威胁信。
字迹……太熟悉了。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忽然,他想起沈凌玥说过的话——
“三年前,我父亲审过的一个案子,卷宗里有一份证人的证词。那个证人写字,就喜欢把‘笑’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
三年前。
沈砚之的案子。
萧珩转身,快步走出审讯室,直奔皇城司档案库。
他要调出三年前所有的卷宗,找到那份证词。
找到那个证人。
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
听雪楼里,沈凌玥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肩头披着谢云辞的外袍。起身时,颈肩酸疼,但精神好了些。
柳七端来早饭,一边布菜一边说:“掌柜的,皇城司那边有动静了。天没亮就全城搜捕一个叫哑三的杂役,说是醉仙楼的人。”
沈凌玥动作一顿:“哑三?”
“嗯,据说知道醉仙楼的密道。”柳七压低声音,“还有,周氏认罪的消息传出来了,说是她买凶杀人。”
“认罪?”沈凌玥皱眉,“她昨天还不承认。”
“今早就认了,签字画押,说是因嫉生恨。”柳七叹气,“这下赵明轩应该能放了。”
沈凌玥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不对。
周氏昨天还坚称自己只想让柳如烟落胎,一夜之间就认了杀人罪?为什么?
威胁。或者交易。
“柳七,”她转身,“去查查昨晚赵府有没有异常。还有,周氏的贴身丫鬟,找到她。”
“已经在找了,”柳七说,“但那丫鬟昨天就失踪了,赵府的人说她自己赎身走了。”
赎身?一个丫鬟哪来的钱赎身?
沈凌玥眼神一冷:“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柳七点头,匆匆出去了。
阿蛮从外面进来,左肩的伤已经包扎好,脸色还有些苍白:“掌柜的,萧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萧珩已经走进后院。
他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眼底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见沈凌玥,他径直走过来,将一叠卷宗放在桌上。
“三年前,你父亲审的‘青楼笑尸案’的卷宗。”他说,“我调出来了。”
沈凌玥心跳猛地加速。
她伸手,指尖微颤地翻开卷宗。
泛黄的纸张,熟悉的字迹——是她父亲亲笔写的案情概要。她快速浏览,停在证人证词那一页。
证词是手写的,字迹工整,那个“笑”字……最后一笔果然往上挑。
和威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证人叫哑姑,四十五岁,原是死者‘玉玲珑’的乳母。”萧珩指着证词下面的备注,“玉玲珑死时二十三岁,也是笑着死的,手里也握着一面铜镜。你父亲判了书生肖云书斩刑,哑姑是唯一目击证人。”
沈凌玥盯着那个名字:“肖云书……姓肖?”
“不是谢云辞的谢,是肖。”萧珩顿了顿,“但这个肖云书,和谢云辞的堂兄谢云书……名字很像。”
“可能是巧合?”
“也许。”萧珩翻开另一页,“但你看这里——案发后三个月,哑姑失踪了。你父亲在卷宗里备注:‘证人疑遭灭口,追查无果。’”
沈凌玥握紧卷宗:“灭口……”
“如果哑姑没死,”萧珩看着她,“那她现在在哪儿?为什么又出现在柳如烟的案子里?”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那个哑巴婆子,就是哑姑。
三十年前林氏母亲案的证人,三年前玉玲珑案的证人,现在又出现在柳如烟的案子里。
她到底知道多少秘密?
“萧大人,”沈凌玥轻声问,“周氏认罪……是你逼的吗?”
萧珩摇头:“她自己认的。但有人威胁她——如果不认,赵明轩就会死。”
他掏出那张威胁信,递给沈凌玥。
沈凌玥接过,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手指冰凉。
“同一个凶手,”她说,“或者同一伙人。他们在操控这一切……逼周氏认罪,让案子尽快了结。”
“为什么?”
“因为案子再查下去,会牵扯出更深的秘密。”沈凌玥抬头看他,“比如三年前的旧案,比如……我父亲真正的死因。”
萧珩沉默。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沈凌玥,”他忽然开口,“如果这个案子真的和你父亲的死有关……你还要查吗?”
沈凌玥没有犹豫:“查。”
“哪怕会死?”
“哪怕会死。”她眼神坚定,“我父亲教过我,真相就是真相。活要活得明白,死也要死得明白。”
萧珩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陪你查到底。”
他伸出手。
沈凌玥看着他的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薄茧。
她伸出手,握住。
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合作握手。
而是承诺。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
远处传来街市的喧嚣,新的一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