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昭深深地垂下头,用颤抖不止的双手,从宽大的朝服袖袋中摸索出一本早已被汗水浸得边缘发潮的奏章,高高举过头顶。
司礼监大太监李敏迅疾地碎步上前,取过奏本,小心翼翼呈至御前。
冷帝接过。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迹上。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终于,冷帝抬起了眼。他脸上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纯粹的寒意:
“邢昭……你这上面写的,桩桩件件,可都经得起推敲?确凿无疑?”
邢昭以额触:“陛下明鉴!臣与京兆府尹连日核查,所有线索、证物、口供,皆已反复勘验,并列于附卷之中。奏章所言,字字皆有所本,句句皆为实证!”
“好。” 冷帝缓缓吐出这个字,“邢卿忠心体国,不避权贵,朕心甚慰。起来吧。”
“谢……谢陛下隆恩。” 邢昭又叩了一个头,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冷帝不再看邢昭,目光落在某个空着的位置上。他微微侧首,像是忽然想:“李敏,今日朝会,为何不见二皇子?”
侍立在一旁的李敏连忙躬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回禀万岁爷,二殿下前几日偶染风寒,玉体欠安,昨日便已遣人告了假。老奴见陛下近日为国务宵衣旰食,不忍以此微末小事搅扰圣心,故而未曾及时禀报,老奴有罪。”
“你倒是一片忠心,体贴朕躬。” 冷帝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只是,二郎如今既已入吏部观政学习,便是朝臣。今日朝议所涉,关乎国本边防他若缺席,不知详情,将来协理政务,恐有偏误。李公公,劳你一趟,去二皇子府上,请他务必前来。就说,朕有要事相询。”
“可是万岁爷,二殿下他凤体违和,恐不宜……” 李敏抬起头,还想再劝,却在触及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所有话都冻在了喉头。
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请二殿下。”
等待的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藻井时散开,如同殿中众人此刻纷乱却不敢形于色的心绪。
沐柳立于文官之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掩在宽大朝服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捻动着。一切皆在预料,一切皆已就位。
终于,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殿门逆光处。他穿着亲王常服,面料华贵,却因主人似乎清减了些而略显松垮,行动间确见病弱之态。
正是二皇子冷云澈。
他行至御阶之下,身形却微微晃了晃:“儿臣……拜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郎不必多礼。” 冷帝抬了抬手,“看你气色,这风寒似乎还未痊愈?是太医不尽心,还是你自己疏忽了调养?”
冷云澈垂首恭答:“劳父皇挂心。不过是寻常风寒,将养几日便好。太医很是尽心,是儿臣自己体弱,恢复得慢了些,并无大碍。”
“嗯,无碍便好。” 冷帝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入龙椅,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既是抱病在家,这些日子,想必很是烦闷吧?可曾寻些事情,打发辰光?”
“回父皇,儿臣谨遵医嘱,多以静养为主。闲暇时便翻阅些经史典籍,吏部案牍繁杂,儿臣学识浅薄,唯恐有负父皇期许,不敢不精进学业。”
“哦?只是读书?” 冷帝指尖叩击的动作停了一瞬,语气依旧平淡,“未曾做些……别的?比如,操持些……特别的爱好?”
“儿臣愚钝,除读书静养外,并无他好。”
一直静立旁观的沐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的满意。对,就是这样。否认,挣扎
下一秒——
“好!” 冷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静海面炸响惊雷!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那你告诉朕!你府上那位心腹管家,他的名字,为何会白纸黑字,出现在这本奏章里!出现在这桩私藏甲胄的铁案之中!你说!!”
李敏连忙捧起那本奏章,又连滚爬下,哆嗦着双手,将奏章呈到二皇子冷云澈面前。
冷云澈接过了奏章。垂眸。阅读。
终于,他合上了奏章,将奏本递还给旁边的李敏。然后,他重新抬起。
“父皇管家之所以牵涉此案,是因为……”
“是儿臣,命他如此行事。”
“轰——!!”
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偌大的清寒殿,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连空气都凝固、碎裂!所有先前屏住的呼吸,此刻全都化作倒抽冷气的嘶声!
沐柳的沉静面容,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她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掩在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怎么可能?他认了?就这么……认了?
“你——!” 御座之上,冷帝脸上的怒意甚至因此而凝滞了一瞬,随即化为更盛的火焰!他气极反笑,重新坐回龙椅:“好,好,好!冷云澈,你真是朕的好儿子!有胆魄,有担当!邢昭!”
“臣……臣在。” 邢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告诉朕,也告诉他!私藏甲胄,超乎常例,该当何罪?!”
“陛……陛下……” 邢昭额上汗如雨下,扑通一声再次跪下,“按律……百姓私藏甲胄过五领,弩机过三张,即视同谋逆,主犯凌迟,株连……株连九族……”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若系……天潢贵胄,宗室亲王犯此律……则……则革除宗籍,削去一切封号俸禄,押入……押入天牢,听候圣裁。其……其一应家眷、属官、近侍……亦需收监待审……”
“冷云澈,” 冷帝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罪,这个罚,你——也认了,是吗?”
二皇子冷云澈缓缓抬起了头。就在他抬头的刹那,一直密切注视着他的沐柳,瞳孔骤然收缩!她分明看到,在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极快一丝得意的神色。
“儿臣,” 冷云澈的声音依旧平稳“认罪。请父皇……下旨。”
“……”
死寂。
御座之上,冷帝脸上的暴怒,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浓得化不开的狐疑。
“冷、云、澈!你给朕抬起头来!”
二皇子依言缓缓抬头,面色依旧苍白平静。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 冷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说!”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不敢?!” 冷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你这般认罪,与欺瞒何异!与戏耍君父何异!再不如实禀来,休怪朕……真不讲半分父子情面!”
“父皇明鉴!!” 冷云澈忽然提高了声音,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非是儿臣故意隐瞒君父!实是……实是此事牵连之深、之广,骇人听闻!儿臣……儿臣不忍见国本动摇,不忍见朝堂震荡,更不忍见父皇……为此忧心如焚!唯有……唯有将此一切罪责,尽归于儿臣之身!”
“儿臣,万死……不辞!”
“……”
“动摇国本?震荡朝堂?”
沐柳只觉得一股寒意,激得她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
清寒殿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