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九十的老闷头这段时间老是为着整个村子转悠,有时候他还会自言自语有些遗憾地说——当年为了“一定要把淮河治好”挖的大河能再去看看就好了,公社粮站收公粮的那个热闹是看不到了,当年为了生产队积肥去外面的城市里掏茅坑,睡在城边上的茅庵子里,巴明起早的去公共茅房里抢大粪,那些城市现在也不知道都变成啥样了,还有七五年的那场大水,保了下游的几个省,可村子里冲走的两个孩子不知道是死是活,就算活下来了,也该儿孙满堂了吧。
就这样他围着村子转悠了好几天,沟啊、河啊、坡啊,有时候他会站在这些地方半天半天的不说话。
有人说,他这是老了,念旧呢。
也有人不敢大声说应该是他的大限到了,百十岁的人了,自己的大限自己是有知觉的。
大半个月后,老闷头破财消灾似的从集市上买回来好多好吃的,并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黄狗让重孙子一条绳子给勒着脖子吊到了树上,尽管重孙子给大黄狗的脖子套上绳子时他转过躲进屋里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一锅炖得很是烂乎的狗肉,加上老闷头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那些好吃的,儿孙满堂吃的那个热闹。老闷头看着这一家人吃的热和,心里说不上滋味地一笑,然后让重孙子媳妇每样好吃的捡出半盘子来,回头招呼一声孙子,让孙子把后院和他同龄的老年头请过来,他要跟老年头好好地唠话喝酒。
孙子依着老闷头的话请来了老年头,于是两个老人就开裆裤时的不分你我端起了酒盅子。
儿子、孙子、重孙子他们这些晚辈吃饭快些,重孙子媳妇怕老闷头和老年头唠嗑喝酒时间长了会饭菜冷了,特意拿过来一个电磁炉,反复安排饭菜冷了要放在电磁炉上热一热。
“没事儿,你们该忙活你们的就忙活你们的,该早点睡就早点睡,不用操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的心。”老年头马上宽慰老闷头的重孙子媳妇。
老闷头摆手示意重孙子媳妇不用操心,说:“我们两个不知道会唠到啥时候呢,你们该看手机看手机,该睡睡。”
重孙子媳妇儿退去了。
“这段时间老是觉得憋屈!”见重孙子媳妇去了,老闷头叹了口气。
“咋的了?孩子们惹你不高兴了?”老年头马上问。
老闷头摇了摇头。
“孩子们没惹你生气,那有啥子憋屈的?你这身子骨,耳不聋眼不花的,一嘴好牙能咬钢筋。这个岁数有这个好身体,孩子们又孝顺,你要是再觉得憋屈,那就真没有说道了。”老年头很不理解地盯着老闷头。
“我这憋屈啊……有点儿自找的。”老闷头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按说,咱就是屁民一个,有些事儿跟咱们没啥子牵扯,可心里老觉得牵扯大了。”
“你呀……享福烧的。”老年头哈哈一笑,说,“知道咱就是屁民一个,那个时代烙印在骨子里的一些东西也该磨没了。”
“有些东西烙印在骨子里,一辈子你也别想能把它给丢了。”老闷头叹了口气,问,“眼下的有些事儿你能看得惯?”
“到这个岁数了,还有啥子看不惯的?”老年头一笑,端起一盅子酒,抿了一口,说,“比起很多人来说,咱们这个岁数已经赚了十年、二十年了,往后的日子还能有几天?说不准今儿晚上脱掉的鞋,明儿早起就穿不上了。这看不惯,那看不惯,不是在给自己找憋屈吗?你这脾气啊,怕是这辈子改不了了。”
老闷头瞅着老年头,苦笑了一下,端起酒盅子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虽说有些事儿看不惯,不会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容易发脾气,可看在眼里,心里憋屈。”
“又有啥事儿让你觉得憋屈了?”老年头也端起酒盅子,碰了一下老闷头手里的酒盅子,然后一仰脖儿,“吱扭”一声喝完了盅子里的酒。
老闷头也喝完了盅子里的酒,把酒盅子往面前一放,起身又给两个人各满上了酒盅子,同时嘴里稍有酒意地说:“当年咱们交公粮养他们,他们管咱们叫农民伯伯,当时咱们心里痛快,虽说交给他们的是最好的粮食,咱们吃的是啥?就算是那样,咱们心里也没觉得憋屈,农民伯伯喊得让咱们觉得就该让他们吃最好的。后来,土地到户搞承包了,他们就把咱们变成农民兄弟了,平辈了。平辈就平辈吧,反正日子比生产队时好过多了,看在好过的日子,咱不跟他们计较这个备份。现在呢!公粮是不用交了,他们咋的称呼咱们?农民,后面的兄弟俩字儿也没有了。虽说没明着喊咱们农民孙子,在他们心里跟孙子没啥两样,进城出力挣点血汗钱吧,刚开发那几年,很多老板干活不给钱,咱们出力流汗的干一年,白瞎!后来他们不敢不给钱了,但找各种理由拖欠着不给,你还拿他们没辙,有人又是跳楼又是堵的,结果咋的?有啥子狗屁专家给安个罪名叫恶意讨薪,你说这不是缺了大德了吗?”
老年头看着老闷头,眨巴着昏花的老眼琢磨着老闷头的话,说:“是啊!当年国家刚起步,咱们这茬人啊,一年到头没个得闲的时候,可那时候咱们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因为心里有盼头,总觉得咱们就应该多打粮食让国家搞汽车,搞原子弹,搞飞机大炮。”
“现在是好了,国家发达了,咱们公粮也不用交了,种地还有补贴,可我咋总觉得拿那份补贴的时候跟乞丐讨饭得了赏似的不硬气呢?”老闷头倒满两盅子酒,放下手里的酒壶,重新坐下来瞅着老年头,“咱也不想让他们记得当年国家刚起步有多穷,是咱们这些农民种出了当年的工业基础。当年虽说粮食产量低,可不是为了国家发展工业,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为了国家发展工业,是咱们勒紧裤腰带不愿意多吃那么一口!眼下国家发展了,咱们的日子好过了,可满村子瞅瞅,为了过这好日子,一年到头村子里看不到年轻人,地也荒了,这是个事儿吗?他们不知道吗?不管哪个朝代哪个国家,没有土地粮食,能长远吗?”
“敢情你心里憋屈这个啊!你这心操的,都赶上国家总统了!”老年头一下子明白了老闷头心里的憋屈,笑了笑说,“到哪山砍哪柴,不该咱们操的心咱们就别操,操了也没用!”
“啥是该操不该操啊!”老闷头叹了一声,“这心跟这片土地割不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