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七,夜。
百乐门舞厅的霓虹招牌在细雨中晕开一片暧昧的粉红。旋转门不停转动,吐出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旗袍裹身的女人,香水味、雪茄味、脂粉味混杂在湿冷的空气里,蒸腾出上海滩独有的颓靡气息。
陈三更站在街对面阴影中,看着手中的请柬。
请柬是孟七娘给的,烫金封面,印着杜月生的私章。按说以他的身份,根本没资格进这种场合。但孟七娘说,今晚百乐门会来很多“特殊”的客人——江湖人、修行者、甚至……阴物。
杜月生五十寿诞,排场极大。不仅上海滩的头面人物悉数到场,连南京政府都派了特使。门口停满黑色轿车,穿制服的巡捕和青帮弟子交叉巡逻,戒备森严。
陈三更摸了摸腰间。
那里藏着两把刀——阴刃在左,阳刃在右。还有那本《阴阳账簿》原本,用油纸包了贴身放好。三天来,他几乎没合眼,一直在熟悉这些“旧物”。刀法倒是渐渐记起来了,像是身体的本能,但记忆还是破碎的,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脸。
他只确定一件事:今晚必须成功。
否则,债还不了,魂会散。
他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走向旋转门。
门口的侍者接过请柬,仔细核对,又抬头打量他。陈三更穿了身半旧的藏青长衫,在满目西装旗袍中显得格格不入。
“陈……七先生?”侍者念着请柬上的名字,眼神疑惑。
“是。”陈三更面不改色。
侍者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杜老板吩咐过,今晚来的都是贵客,请进。”
陈三更点头,走进舞厅。
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满为患,水晶吊灯将每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乐队在台上演奏着爵士乐,舞池里男女相拥旋转,裙摆翻飞。长桌上摆满各色吃食:法式鹅肝、英式布丁、俄国鱼子酱,还有整只的烤乳猪。侍者托着酒盘穿梭,香槟、白兰地、威士忌,流光溢彩。
陈三更找了个角落坐下,视线扫过全场。
他在找杜月生。
很快,他看到了。
舞厅二楼有个半开放的包厢,杜月生就坐在那里。五十岁上下,微胖,穿深紫色绸缎长衫,戴金丝眼镜,手里端着红酒杯,正和几个人谈笑风生。他身边站着个瘦高个儿,穿黑色中山装,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那应该就是莫掌柜说的“高人”。
陈三更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瘦高个儿站姿很特别——双脚不丁不八,但重心始终在三七之间,随时能发力。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最重要的是,陈三更感觉到那人身上有股“气”,很阴冷,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先生,喝点什么?”
一个侍者走过来。
陈三更要了杯清水,继续观察。
他发现包厢里不止瘦高个儿一个护卫。楼梯口、走廊、甚至杜月生身后的阴影里,都藏着人。粗略估计,至少八个,都是练家子。
硬闯肯定不行。
他需要等机会。
等杜月生下楼的间隙,等护卫换班的空档,等……那个瘦高个儿离开。
但机会没等来,等来了麻烦。
“这位先生,面生啊。”
一个穿白色西装、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在下李少白,家父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李董事。不知先生在哪高就?”
陈三更看了他一眼:“摆摊的。”
“摆摊?”李少白一愣,随即大笑,“摆摊的也能进百乐门?杜老板这门槛是越来越低了。”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陈三更没理他,继续盯着二楼。
李少白觉得没面子,凑近一步:“喂,跟你说话呢。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场合?穿成这样也敢进来,不怕丢人?”
陈三更转过头,直视他:“让开。”
眼神很冷。
李少白被这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但马上意识到周围有人看着,又硬着头皮上前:“你什么态度?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陈三更说,“也不想知道。”
他起身要走。
李少白一把抓住他胳膊:“站住!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陈三更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腕一转,李少白“哎哟”一声松开手,整条胳膊都麻了。
“你……你敢动手?”李少白又惊又怒,“保安!保安呢!”
几个穿制服的保安跑过来。
二楼包厢里,杜月生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皱了皱眉,对身边的瘦高个儿说了句什么。瘦高个儿点头,走下楼梯。
陈三更心中一凛。
机会来了。
瘦高个儿走到近前,先对李少白拱手:“李公子,今晚是杜老板的好日子,给个面子,别闹事。”
李少白见到瘦高个儿,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周师傅,是这小子先动手的!”
被称作周师傅的瘦高个儿看向陈三更:“这位先生,面生。请问贵姓?”
“陈。”
“陈先生。”周师傅上下打量他,“请柬能看一下吗?”
陈三更递出请柬。
周师傅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看看陈三更:“陈七……这请柬是谁给您的?”
“一个朋友。”
“哪位朋友?”
“不方便说。”
周师傅眼神锐利起来:“今晚来的客人,杜老板都认识。唯独您,没见过。这请柬……该不会是假的吧?”
气氛骤然紧张。
几个保安围了上来。
陈三更手按在腰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请柬是我给的。”
众人转头。
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款款走来,正是孟七娘。她今晚化了淡妆,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翡翠簪子,美得惊心动魄。
周师傅见到她,脸色微变:“孟老板?”
“周师傅,好久不见。”孟七娘走到陈三更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这位陈先生是我的朋友,刚从苏州来,不懂上海滩的规矩。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替他赔罪。”
李少白还想说什么,被周师傅一个眼神制止了。
“既然是孟老板的朋友,那就是误会。”周师傅将请柬还回来,“请自便。”
孟七娘笑着点头,拉着陈三更走到一旁。
等走远了,陈三更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连门都进不去。”孟七娘松开手,“那个周师傅,本名周通,外号‘鬼手’,是茅山弃徒,专门帮杜月生干脏活。他练的是‘阴煞掌’,中者三日必死,你小心点。”
“知道了。”
“还有,”孟七娘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纸条,塞给陈三更,“这是百乐门的平面图。杜月生待会儿会去三楼休息室见几个日本人,那里守卫最弱。时间是十点半,你有二十分钟窗口期。”
陈三更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
平面图很详细,标注了楼梯、走廊、房间位置,甚至还有通风管道。
“你从哪弄来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孟七娘看了眼手表,“现在九点四十,你还有五十分钟准备。记住,十点半动手,十点五十前必须离开。十一点整,杜月生会回到大厅切蛋糕,那时候如果他还活着,你就没机会了。”
“明白。”
孟七娘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说完,转身融入人群。
陈三更收起纸条,重新坐回角落。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边观察,一边在脑海里演练行动路线。从大厅到三楼,有三条路:主楼梯、备用楼梯、通风管道。主楼梯肯定有人守着,备用楼梯可能锁着,通风管道最安全,但需要先上二楼。
他决定走通风管道。
九点五十分,乐队换了一首快节奏的舞曲。杜月生从二楼下来,走到舞池中央,发表了一番感言。无非是感谢各位捧场,感谢政府支持,感谢兄弟抬爱。说完,切了第一刀蛋糕,全场鼓掌。
陈三更趁这个混乱的间隙,悄悄离座,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旁边就是清洁工具间。他闪身进去,反锁上门。
工具间很小,堆着拖把水桶。天花板上有个通风口,用铁丝网罩着。陈三更踩上水桶,用阴刃撬开铁丝网,纵身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扑面而来,蜘蛛网糊了一脸。他按照地图标注的方向,一点点向前爬。
爬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
是一个通风口,下面正是三楼走廊。
陈三更透过格栅往下看。
走廊里站着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守着尽头的一扇门。那应该就是杜月生的休息室。
他需要引开他们。
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特制的药粉,遇火会产生浓烟。这是他从《阴阳账簿》里找到的配方,三天前配好的。
他将药粉从格栅缝隙洒下去,又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尖一弹,射向走廊尽头的火灾报警器。
“当”的一声轻响,报警器被击中,但没有触发。不过声音吸引了两个保镖的注意,他们同时转头看向报警器。
就在这一瞬间,陈三更点燃药粉。
药粉落地,“嗤”地冒起一股浓烟,迅速弥漫整个走廊。两个保镖被呛得连连咳嗽,一边挥手驱散烟雾,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陈三更趁机撬开格栅,悄无声息地跳下,落地时一个翻滚,躲到墙角阴影里。
浓烟中,两个保镖的视线受阻。
他屏住呼吸,贴着墙壁,一点点向休息室移动。
五米、三米、一米……
手触到门把手。
轻轻转动。
门没锁。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休息室很大,是个套间。外间摆着沙发茶几,里间隐约传来说话声。
陈三更拔出阴刃,蹑手蹑脚走向里间。
门虚掩着。
从门缝看去,杜月生正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三个穿和服的日本人。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杜月生正在签字。
“杜桑,合作愉快。”为首的日本人是个矮胖子,留着仁丹胡,说一口生硬的中文。
“山本先生客气。”杜月生放下笔,“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下月初,从大连港进。”山本说,“到时候还要麻烦杜桑打通海关的关系。”
“放心,公共租界这边,我说了算。”
几人举杯。
陈三更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推门而入。
“谁?!”杜月生脸色一变。
三个日本人同时起身,手按在腰间——那里鼓鼓的,显然是枪。
陈三更快如闪电,阴刃一挥,斩断吊灯电线。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八嘎!”山本拔枪射击。
枪口焰在黑暗中闪烁。
陈三更早已闪到一旁,刀光一闪,一个日本人的手腕被斩断,枪掉在地上。第二个日本人刚要开枪,咽喉已被刀刃抵住。
“别动。”陈三更冷冷道。
第三个日本人——山本——僵在原地。
杜月生倒是镇定,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朋友,哪条道上的?要钱?要多少?”
“要你的命。”陈三更说。
“哦?”杜月生笑了,“我这条命,值多少钱?”
“不值钱。”陈三更说,“但有人出价,我就接。”
“谁出的价?”
“你表弟。”
杜月生脸色终于变了:“他……他还活着?”
“活着,但比死痛苦。”陈三更说,“你害死他全家,霸占他家产,这笔账,该还了。”
山本突然开口:“杜桑,需要帮忙吗?”
“不用。”杜月生摆摆手,“这是我自家的事。”
他看向陈三更:“我表弟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不,十倍。”
“赊刀人,不收钱。”陈三更说,“只收命。”
“赊刀人……”杜月生眼神一凛,“你是陈家人?”
陈三更没回答,刀锋向前一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通的声音响起:“杜老板!您没事吧?”
“我没事。”杜月生提高声音,“周师傅,在外面等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
陈三更皱眉。
杜月生笑了:“年轻人,你杀不了我。外面有八个枪手,周师傅也在。你就算杀了我,也走不出去。”
“那就试试。”
陈三更正要动手,杜月生突然说:“等等。你刚才说,你是赊刀人?”
“是。”
“那你应该认识这个。”
杜月生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令”
陈三更瞳孔骤缩。
赊刀令!
传说中赊刀人的最高信物,失传百年,怎么会出现在杜月生手里?
“看来你认识。”杜月生慢条斯理地说,“三个月前,有人把这个送到我府上,说持此令者,可号令天下赊刀人。我不信,但那人说,如果我遇到姓陈的赊刀人,就把这个拿出来,他自然会听我的。”
陈三更盯着那块木牌。
木牌是真的。他能感觉到上面流转的因果之力,那是只有赊刀令才有的气息。
“谁给你的?”他问。
“一个老人。”杜月生说,“穿灰布衫,拄拐杖,左眼是瞎的。”
冯瞎子!
陈三更心中一震。那个叛出赊刀人一脉、自立断刃堂的冯瞎子,十年前就该死了,怎么还活着?而且还把赊刀令给了杜月生?
“他让你做什么?”陈三更问。
“他让我保管这块令牌,等一个叫陈三更的人来取。”杜月生盯着他,“你就是陈三更吧?虽然你化名陈七,但周师傅说,你身上有陈家人的气息。”
陈三更沉默。
“把刀放下。”杜月生说,“令牌你拿走,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我甚至可以帮你对付冯瞎子——我知道他在哪儿。”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杜月生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冯瞎子,但和十年前完全不同。他坐在一张轮椅上,全身缠满绷带,只有一只独眼露在外面,眼神疯狂而怨毒。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七月十五,中元节,酆都城见。”
酆都城?
那不是阴间的地方吗?冯瞎子要去阴间?
陈三更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他约你去酆都城?”他问。
“约的是所有想得到赊刀令的人。”杜月生说,“中元节,鬼门开,他会在酆都城举办‘赊刀大会’,重新划分江湖格局。谁拿到赊刀令,谁就是新的赊刀魁首。”
陈三更握紧刀柄。
他现在明白了。
为什么孟七娘非要他杀杜月生。
为什么冯瞎子要把赊刀令给杜月生。
为什么这一切都凑在这个时间点。
因为中元节快到了。
因为赊刀令重现江湖。
因为一场席卷整个阴阳两界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陈三更,被卷进了风暴中心。
“令牌给我。”他说。
“先把刀放下。”杜月生说。
陈三更犹豫了。
如果放下刀,杜月生翻脸怎么办?
如果不放,拿不到令牌,就无法知道冯瞎子的计划。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玻璃碎裂,一个黑影撞了进来。
是个纸人。
足有一人高,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手里握着一把纸刀。
纸人落地,直扑杜月生。
“什么鬼东西?!”杜月生大惊失色。
三个日本人同时开枪。
子弹打在纸人身上,打出一个个窟窿,但纸人动作不停,一刀斩向杜月生。
陈三更挥刀挡住。
纸刀和阴刃相击,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纸人被震退,但马上又扑上来。
门外,周通听到动静,破门而入。
看到纸人,他脸色一变:“纸傀术?是扎纸匠一脉的人!”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掌拍向纸人。
纸人被击中胸口,“嗤”地燃起绿色火焰,转眼烧成灰烬。
但灰烬中飘出一张纸条,落在茶几上。
纸条上写着:
“杜月生,你活不过今晚。”
落款是一个血手印。
杜月生脸色铁青。
周通捡起纸条,闻了闻:“是‘血咒’,扎纸匠的秘术。有人用命下咒,不杀你誓不罢休。”
“谁?”杜月生问。
“不知道。”周通看向陈三更,“但肯定不是这位陈先生。纸傀术需要现场操控,他一直在屋里。”
陈三更心中一动。
难道……是那个要他杀杜月生的男人?
可那人不是杜月生的表弟吗?怎么又会扎纸匠的秘术?
“看来想杀你的人不少。”陈三更说。
杜月生深吸一口气:“令牌你拿走。但我有个条件——在离开百乐门之前,你要保护我。如果我死了,你永远别想知道冯瞎子的下落。”
陈三更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成交。”
他收起刀,拿起茶几上的赊刀令。
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是某种金属。上面的“令”字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在呼应他。
门外传来更多脚步声。
保安、保镖、甚至巡捕房的人都来了。
“杜老板!出什么事了?”
杜月生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镇定:“没事,一点小意外。各位请回吧。”
他看向陈三更:“陈先生,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又看向周通:“周师傅,清场。今晚的事,不许传出去。”
周通点头:“是。”
陈三更跟着杜月生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走进另一间密室。
密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杜月生关上门,坐下:“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陈三更也坐下,手里握着赊刀令:“冯瞎子在哪儿?”
“我不知道。”杜月生说,“但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说。”
“你需要三样东西。”杜月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完整的赊刀令——你现在有了。第二,陈家祖传的《阴阳账簿》原本——这个应该在你手里。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孟婆的一滴泪。”
陈三更一愣:“孟婆的泪?”
“冯瞎子十年前就该死了,但他用邪术续命,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杜月生说,“他想进酆都城,找‘生死簿’的真正碎片,彻底掌控生死。但酆都城有孟婆守着,没有她的眼泪,谁也进不去。”
陈三更想起孟七娘。
她就是孟婆的后人,或者说,这一代的孟婆。
难怪她要他杀杜月生——是为了阻止冯瞎子拿到赊刀令,阻止他进酆都城。
“孟婆的泪,怎么拿?”他问。
“我不知道。”杜月生摊手,“但冯瞎子知道。所以他才会约所有人在中元节去酆都城——他想借刀杀人,用别人的手拿到眼泪,再坐收渔利。”
陈三更沉默。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杜月生问,“杀了我?还是合作?”
“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因为冯瞎子也是你的敌人。”杜月生说,“十年前,他差点害死你父亲。十年后,他想毁掉整个赊刀人一脉。你不想报仇吗?”
陈三更握紧令牌。
他确实想报仇。
虽然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但每次想起冯瞎子这个名字,都会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你想怎么合作?”他问。
“我帮你进酆都城。”杜月生说,“我有门路,能找到引路人。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说。”
“第一,在酆都城里,保护我的安全。第二,拿到生死簿碎片后,分我一片。”
陈三更盯着他:“你要碎片做什么?”
“续命。”杜月生坦然道,“我得了绝症,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活半年。但如果有生死簿碎片,我就能改写命数,多活十年、二十年。”
陈三更想起张老三,想起续命莲,想起那些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人。
“生死簿碎片不能给你。”他说,“那东西太危险,落在你手里,只会害死更多人。”
“那我们就没得谈了。”杜月生脸色一沉。
“但我可以帮你续命。”陈三更说,“用赊刀人的方法,赊你三年阳寿。代价是,你死后魂魄归我所有。”
杜月生一愣:“你……你能做到?”
“能。”陈三更说,“但你得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出是谁在今晚用纸傀术杀你。”陈三更说,“那个人,可能和冯瞎子有关。”
杜月生沉思片刻,点头:“好。我答应你。”
两人同时伸出手,在空中击掌。
契约成立。
陈三更从怀中取出《阴阳账簿》,翻到空白页,咬破指尖,写下契约:
“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七,杜月生赊阳寿三年,待其寿终之日,魂魄归陈三更所有。”
写完,让杜月生按上手印。
手印按下的瞬间,账簿上浮现一行血字:
“契约成立,三年阳寿已赊。”
杜月生明显感觉到身体一轻,脸色也红润了些。
他长舒一口气:“现在,我们是盟友了。”
“暂时是。”陈三更收起账簿,“现在,告诉我,怎么查那个扎纸匠。”
杜月生按下桌下的一个按钮。
密室墙壁滑开,露出一排档案柜。
他从其中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上海滩所有扎纸匠的资料。能用血咒纸傀术的,不超过三个人。其中两个已经死了,只剩一个……”
他翻开文件,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老头,满脸皱纹,眼神阴鸷。
照片下面写着名字:
“张老三,七十三岁,苏州河畔扎纸铺老板,三年前失踪。”
陈三更看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跳。
张老三?
那个在莲花坞为了续命莲而死的张老三?
他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怎么还会出现在上海滩?
而且时间对不上——张老三死在三年前,可照片上的日期是……上个月?
“这个人……”陈三更声音发干,“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杜月生说,“上周还有人看见他在老城隍庙附近出没。我的人正在找他,但还没消息。”
陈三更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张老三,和他在莲花坞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怎么可能?
除非……
除非莲花坞里的那个张老三,是假的。
或者,眼前的这个,是假的。
又或者……两个都是真的?
陈三更感到一阵寒意。
他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而这个局的操盘手,可能不止冯瞎子一个。
窗外,雨越下越大。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响了。
十一下。
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