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宽心中一动，问道：“大人莫非是想让卑职所部扮作商旅？”

张升道：“你果然是聪明人，不过此事颇有风险，你敢不敢做？”

房宽拱手道：“能为大人效力，卑职无所畏惧！”

张升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很好，你且去吧。”待其走后，张升又唤来了陈怀，吩咐了几句后，便命其拿着朱棣的令牌，即刻赶赴大宁。

望着陈怀离去的身影，杨洪有些担心的问道：“我等的任务是找到蒙古人的所在，您这么做，难免会担些风险，如能成功，自然是皆大欢喜，再好不过，可中间哪个环节若是出了差错，大人可就要身负罪责了，您向来行事沉稳，这次为何如此冒险？”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自打咱们出了古北口后，目之所及之处，就变得萧条凄凉了起来，过了滦平后，能看到的民宅更是越来越少，尽管还未到平泉，然而不难想到，那里多半已是十室九空，一片荒凉，你应该知道是何缘故吧？”

杨洪颔首道：“卑职知道，这些都是拜那些北元恶贼所赐，百姓们唯恐遭到劫掠，又哪里还敢留在险地居住。”

张升点了点头，道：“所以我才要尽可能快的找到索林帖木儿，并且将其剿灭，否则如果多拖延一日，便会有一地的大明百姓，随时可能为其所害，比起那些生活在蒙古人环伺下的百姓，我的些许个人得失，又何足道哉。”

杨洪动容道：“大人高义，卑职受教了。”

张升正欲唤来张武等人，告知详细的作战计划，却无意中看到，一旁的王艺珍，正疑惑的望着自己，面上的神情亦是十分古怪，不由奇道：“王姑娘，在下方才说的话，可是有什么问题？”

王艺珍道：“我虽生于王室，但却长在民间，无论是高丽时期，还是朝鲜时期，见过的贪官污吏皆是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你这样无私的官员，难道一心为民，让百姓安居乐业，就是你的追求吗？”

听了这话，张升也不禁思索了须臾，方才答道：“在下并没有姑娘说的那般高尚，未曾将天下为公，大道之行放在心上，但张升既然身为朝廷的官员，燕军的将领，那么就有责任做好我的分内之事，否则就是辜负了天子、燕王以及万千黎庶。”

王艺珍颔首道：“大人能够如此，已是殊为难得了。”随即拱手道：“我先前愿意追随，不过是为了能够见识到有趣之事，直到今日，才当真是为您所感，心悦诚服的为大人效力。”

可还没等张升开口，杨洪便已说道：“你崇拜大人自是无妨，但大人已有婚约，你可莫要心生非分之想。”

王艺珍反唇相讥道：“大人这样的俊才，自是不乏仰慕之人，可你这个愚笨的毛头小子，日后可要担心自己找不到媳妇才是！”

杨洪怒道：“难道你这凶蛮女子，就能找得到婆家不成！”

暗暗苦笑的张升，生怕两人闹得不可开交，赶忙吩咐道：“来人，速速传张武、王真、王通前来议事！”

北元的先锋大帐中，在听了下属们的禀报后，索林帖木儿颇感不满，沉着脸问道：“劫掠了这许多村寨，怎么才抢了这点东西回来？莫不是你们私自贪墨了？”

千夫长奥尔格勒，苦着脸说道：“末将带人劫掠的玉龙，乃是明朝边境的极北之地，本就没住着多少人，听掳来的女子说，那里今年的收成又不好，所以挖地三尺，也只找到了这些粮食和几口破铁锅，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详查，末将要是暗自留下一粒粮食，就再也得不到长生天的庇佑。”

另一名千夫长胡和鲁，也跟着分辨道：“末将去的隆化，也是这般无异，还请将军明察！”

见长官抬眼望向了自己，打劫平泉的千夫长格根哈斯，连忙拱手解释道：“平泉虽然离明朝内部地区更近，但终究也算是关外，而且听闻玉龙和隆化被劫掠后，那里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了一些老弱病残、孤儿寡母，所以末将的收获，才反而更少。”

索林帖木儿皱眉道：“老弱病残，你杀了便杀了，可那十几个孤儿寡母，你为何不带回草原做奴隶，却也一并给杀了？”

格根哈斯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几道血印，面色尴尬的说道：“末将本也不想杀她们，但平泉的民风真他娘的彪悍，那些娘们竟然拼死反抗，末将一怒之下，就把……”

索林帖木儿手一摆，斥道：“不必再说你们的借口，知院大人派我等做先锋，却只抢了这点粮食和奴隶，你们有面目回草原么！”

众将闻言，纷纷低下了头。

看着眼前这些军容不整的部下，出身元朝豪族的索林帖木儿，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心道：其实包括我在内，营帐中这些堂堂大元帝国的将军，如今与山贼强盗又有何异？

可惜形势比人强，索林帖木儿知道，无论是北元王庭，还是草原上寻常的牧民，都在对此次的劫掠行动翘首以盼，因此他没有时间追忆祖上的辉煌，取过一张羊皮地图，仔细研究了片刻后，便说道：“据哨骑回报，燕王的主力还未出关，咱们不如集结全部兵力，将承德攻下，就可以就可以满载而归了。”

奥尔格勒连忙劝道：“万万不可，承德乃是明朝重镇，那里不仅有数量不明的边军驻守，而且听说咱们来此后，还雇佣了许多朵颜三卫的骑兵，如果贸然前去，只怕胜负难料，要是不慎被其拖住，等到燕军赶到，我等可就腹背受敌，凶多吉少了！”

胡和鲁附和道：“不错，咱们只有一万来人，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实在不适合攻打边关要塞，还请将军三思啊。”

索林帖木儿摇了摇头，叹道：“个中风险，我又怎会不知，但你们难道就甘心带着这点收获回去么？”

就在这时，一个哨探疾步走入了帐中，道：“启禀将军，小的在平泉以西五十里处，发现了明人商队的行迹。”

众蒙古将领听到商队二字，面上无不现出贪婪之色，索林帖木儿在短暂的喜悦之后，却谨慎的问道：“这支商队运送的是什么物事？有多少人？”

那哨探答道：“小的远远望去，应该都是些粮食茶叶，好像还有点铁器，商队差不多有百八十人吧。”

听了这话，众人的眼中，更是闪现出了异样的光芒，要知百名商队所运送的物资，已经足够草原上几个大点的部落，安然度过寒冬了。

格根哈斯舔了舔嘴唇，拱手道：“末将愿率儿郎，为将军带回这些物事！”

余人亦是不甘人后，纷纷上前请“战”。

可索林帖木儿在认真地考虑了许久后，竟然缓缓摇了摇头，问道：“听闻咱们南下之后，附近的明人，无论是有钱的商贾，还是寻常的穷苦百姓，但凡是能走的，无不闻风而逃。可这支庞大的商队，却反而在此时冒着巨大的风险向北而行，你们就一点也不觉得蹊跷么？”

营帐之中，尽管都是勇猛彪悍的蒙古人，然而既能身居手握重兵的千夫长之职，就绝没有毫无智商的蠢人，因此听了索林帖木儿的话，皆为之所动，先前的兴奋贪婪之情，也顿时收敛了许多。

格根哈斯有些不甘心的问道：“将军的担忧很有道理，但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了么？”

索林帖木儿道：“咱们此番大举南下，最主要的任务并非是要攻城略地，杀伤敌军，而是要尽可能多的带回粮食和铁器，所以只要有一丝可能，就绝不能轻易放过这支商队。我想好了，还是由我亲自前去查探对方的虚实，如果没有问题，便立即杀人越货，赶在燕军到来之前退回草原。”

奥尔格勒拱手道：“将军乃是先锋大将，怎可以身涉险，还是由末将前去吧。”

索林帖木儿道：“你们连寻常的汉话都说不好几句，如何与那些明人搭话，又怎能分辨出他们究竟有没有问题？”

见众将还要再劝，索林帖木儿手一摆，下令道：“我意已决，你等无需多言，奥尔格勒，你在此处坐镇中军，不可轻举妄动；胡和鲁，你扮作我的仆人随行；格根哈斯，你去过平泉，对那附近的地势较为了解，率领所部跟在我十里开外，随时准备听命行事。”

“阿嚏！”在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后，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圆领长袍的房宽，忍不住仰头看了看天，骂道：“他娘的，这都快到四月了，关外的天气怎么还是这么冷！”

总旗韩观附和道：“今儿个确实冷，但咱们穿的皮札䩺，也当真是不暖和，嗖嗖的往裤子里灌风，大人毕竟不是真的商人，要是冷得厉害，便换上靴子，以免受了风寒。”

原来，由于朱元璋坚决执行重农抑商的政策，所以在明朝初年，商人的服饰受到了严格的限制，不仅不能着丝绸，只能穿布衣，而且官民皆可穿的靴子，商人也不能穿，只能穿更简陋的皮札䩺，以“彰显”其低微的社会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