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宽却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不可,临行前大人再三叮嘱我等,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我要是换了靴子,万一鞑子中有明眼人看出问题,不就坏了大事了么。”
韩观颔首道:“大人说的对,是卑职疏忽了。”说着解下了自己的袍子,披在了房宽的身上,又道:“卑职年纪轻,火力壮,冻一会不打紧,大人身负重任,可莫要生病才是。”
房宽用力将衣衫拉紧了些,笑道:“你小子真是会办事,不枉我大力栽培。”
与此同时,拖在队伍末尾的夜不收,骑着载有货物的马,过来禀道:“百户大人,有几骑快马,正直奔我等而来,看样子应该已在数里开外了。”
韩观惊道:“蒙古人怎会出现在了咱们的身后?大人,莫不是对方发现了什么?”
思量了片刻后,房宽分析道:“应该没有,否则他们不会只派来了几个人。”说完,就对来人吩咐道:“你且回去,告诉大家一切照旧,权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便是。”
那夜不收自领命而去,可没过多久,便又返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几名作客商打扮的骑士。
房宽回首一看,不由得大惊,赶忙翻身下马,拱手道:“见过大人。”
张升摆手道:“不必多礼,可莫要被蒙古人的哨骑看到。”
房宽连声称是,甚是担心的说道:“此处距离被劫掠的平泉,已不足十里之遥,甚是不安全,大人是何等身份,如若有吩咐,您遣人前来告知也就是了,岂可亲涉险地。”
张升叹道:“原本我也没有打算过来,但蒙古人迟迟不来劫掠商队,只怕已经对你们有所怀疑,所以我才要来亲自坐镇。”
房宽惊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我等已经露出了马脚?”
张升道:“我此时也还不能确定。”顿了顿,又问道:“从承德过来这一路上,你们可曾看到过蒙古哨骑的身影?”
房宽忙道:“看到过几乎不下十个,差不多每行十里,就会出现一个鞑子的哨探,不过遵照大人的吩咐,兄弟们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押着货物一路前行。”
张升沉吟道:“如此说来,对于你们这支贸然出现的商队,对方应该只是心存疑虑,却并未看出破绽,否则也就没有不断派出哨探的必要了。”
房宽问道:“那卑职接下来,应该如何行事?”
张升道:“敌不动我不动,咱们只需继续朝着前方行进便是。”
房宽颔首道:“大人说的是,咱……咱们?”反应过来的房宽,慌忙劝道:“天晓得前方有多少蒙古人,大人还是快快回去,此间交给卑职便是!”
张升道:“夜不收的将领中,只有我曾经行商,看样子蒙古人的先锋官疑心很重,应该不会直接命部众劫掠商队,而是会再遣哨骑打探,甚至直接派人过来打探虚实,你恐怕应付不来。”
见房宽犹自不放心,张升上前揽住了其肩膀,笑道:“我早就说过,夜不收中皆是兄弟,你们能做诱饵,我张升如何就做不得?难道那句‘捍卫大明,九死无悔’的誓言,只是糊弄兄弟们的不成?”
此言一出,闻者无不动容,房宽更是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卑职明白了,不过大人放心,只要我一息尚存,就绝不会让鞑子们伤害大人分毫!”
张升道:“不必说的这么严重,张武他们早已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过来迎敌,咱们都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众人已进入了平泉地界,一名夜不收过来请示道:“启禀大人,前方不远处有一村落,咱们是进村子,还是从旁边绕道过去?”
张升道:“且先进去查探一番,若是没有敌情,就从村中穿过,顺便看看有没有幸存的百姓,也好送他们些粮食。”
房宽担心张升的安危,生怕村子里有埋伏,于是便亲自领队前去侦查,可没过多少功夫,便又折返回来,面色略显古怪的说道:“卑职已经查看过了,村旁有条小路,可容马匹通过,如果从那绕过去,反倒还能节省些功夫,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张升道:“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间,既然并无埋伏,还是先进入村中救助百姓吧。”
无奈之下,房宽只好将实情说出:“那些北元的畜生,根本就不能算是人,村中的惨景,像您这样的读书人,最好还是不要看了。”
张升顿时心中一沉,但却还是毅然决然的打马进了村子,余人怕他有失,忙也纷纷跟了上去。
甫入村中,破碎的瓦片、烧焦的木梁,便几乎随处可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焦臭味,更是时刻弥漫在空气之中。
但没行出多远,道路旁边,一具露着大半个身子的女尸,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翻身下马的张升,面色凝重地解下了自己的长袍,上前将其蒙住,沉声道:“将她好生葬了吧。”
房宽拱手道:“是。不过前边还有十来个这样的受害女子,要不要一起安葬?”
张升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颔首道:“好。”
又走了片刻,众人果然又在屋檐下、水井边,看到了许多被玷污的女尸,杨洪、房宽等人纷纷用自己的长袍为其裹尸,再由兵士最后统一安葬。
张升眉头紧锁的问道:“可还有幸存的百姓?”
房宽道:“卑职方才还未来得及仔细搜查,这便再去查探。”
张升道:“好,我也与你同去看看。”
可张升等人逐一寻了几间屋舍,除了又发现几具女子的尸体和些许孩童的玩具外,又哪里还有半个活人的影子?
走到最后一处断壁残垣前时,张升早已不存希望,叹道:“万幸的是,这些妇人在遇难前,先一步将自己的孩子藏了起来,希望他们能……”
可张升的话只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就连杀过不少人的杨洪、王艺珍,以及如泥鳅般圆滑的房宽,也不禁呆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