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这处不算起眼的破墙后边，挂着几根晾晒食物所用的竹竿，然而上面吊着的，并非是腊鸡腊肉，而是一个个早已死去多时，惨遭开膛破肚的孩童，大的不过六七岁，最小的竟然还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

张升的手，因巨大的悲愤之情而不由自主地颤抖，但他还是踱步走上前去，将婴孩已经被风干了的尸身，含泪取了下来。

房宽赶忙伸手接过，并暗自使了个眼色，示意手下兵士上前帮忙。

谁知张升却摆了摆手，咬紧牙关，一字字的说道：“我自己来。”

在安葬遇难妇女和孩童们的过程中，张升始终不发一言，只是望着眼前的一众尸身呆呆出神。

直到兵士将最后一铲土填好后，张升才终于开口道：“走吧，咱们定要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

可房宽还未来得及答应，便有士卒来报：“启禀大人，前方来了一队蒙古人，自称是到大明边界寻求贸易的蒙古商人，听闻咱们是商队，便急着要前来相见。”

张升紧紧地握住了拳头，问道：“来了多少人？”

那士卒答道：“只有七八个人。”

刷地一声，房宽便抽出了暗藏在货物中的短刀，破口大骂道：“这些天杀的北元畜生，当真是欺人太甚，什么寻求贸易，分明就是来看笑话的！大人稍待，卑职这就去割下他们的脑袋，祭奠这些百姓的在天之灵！”

张升却一把将其拉住，沉声道：“冷静些，对方是故意选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房宽登时会意，问道：“大人是说，敌人在咱们情绪最为激荡之时前来，为的就是要试探商队的虚实？”

张升点了点头，道：“正是。”随即便对那士卒吩咐道：“带他们过来见我。”

没过多久，士卒便引着几个身着开叉长袍，脚穿软筒牛皮靴的蒙古人走了过来，为首者腰悬火镰，手持鼻烟壶，一副商人做派，正是乔装改扮的索林帖木儿。

笑眯眯地望了望众人后，索林帖木儿问道：“不知哪位是贵商队的首领？”

张升既有些谨慎，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在下便是，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索林帖木儿双手掌心向上，对张升微微鞠躬颔首以示敬意，又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条丝巾，笑着说道：“尊敬的安答，请允许我献上哈达，表示最诚挚的敬意。”

见那丝带的颜色，并非常见的白色，而是蓝白黄绿红的五彩之色，上面还织有莲花、宝瓶、伞盖、海螺等象征着吉祥如意的隐花图案，张升连忙摆手道：“这是蒙古族最珍贵的礼物，在下何德何能，怎能担受得起。”

索林帖木儿惊讶地问道：“安答竟然还识得五彩哈达？”

张升颔首道：“在下久在边关走动，因此略知一二。”

索林帖木儿笑道：“那就请你定要收下这份礼物，否则便是瞧不上我们这些草原的儿郎了。”说完便双手托着丝巾，来到了张升面前。

张升面带微笑的躬身，任由对方将哈达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道：“兄台送了我如此珍贵的礼物，在下也当有所表示才是。”于是便转头说道：“房宽，取一百斤粮食来，送给这些远道而来的蒙古朋友。”

房宽应声称是，随手便从马背上取下了两袋粮食，一手领着一袋，放在了几个蒙古人的面前。

索林帖木儿看在眼里，连忙行礼道：“那就多谢安答了！”顿了顿，又关切地问道：“刚才听安答说，你时常都在边关行走，那你对北元军队近日前来劫掠的消息，应该多少有所耳闻，为何还要选在这当口，冒着风险率领商队北上？”

张升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兄台既然来大明边界寻求贸易，不知有没有听说过盐引？”

索林帖木儿虽出身元朝望族，但自幼就随父兄仓惶逃出了中原，因此尽管知道盐引为何物，却不清楚对方为何会有此一问，便道：“盐引，应该就是盐商所必须要有的物事吧？难道这盐引，与安答此时北上有关连？”

张升颔首道：“正是，大明天子为了让商人帮忙给军队提供粮食，实行了开中制，又称商屯。就是将盐引发放在边防上，盐商只有先将粮食运到各地边防换到盐引，才能去扬州和淮安的两淮盐场支盐。”

说到这里，张升叹了口气，又道：“如今北疆风声鹤唳，在下本也不愿去给大宁的守军送粮食，但东家有命，务必要在一月内换回盐引，我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索林帖木儿道：“原来如此。只是安答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又统率着这样一支庞大的商队，如此出类拔萃的人物，难道不是老板，上面还有东家？”

张升笑道：“兄台过奖了，在下只是徐家商会在北平的掌柜，经营着一家名叫玉面堂的小商铺，哪里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索林帖木儿恍然道：“原来安答竟然是徐家商会的掌柜，那就难怪了，毕竟那可是大明实力最强的商会，就连我们草原上的女人，都知道徐家商会的鼎鼎大名。”

张升奇道：“草原上的女人都知道，兄台这话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索林帖木儿摆手笑道：“毫不夸张，徐家商会时常都会派人出境，以不算太高的价格，售卖粮食和茶叶，不少蒙古部落都会采买一些，那些女人也是受益者，久而久之，便开始称赞徐家商会的好处了呢。”

张升心中一动，暗道：朱元璋曾明令禁止，不准将茶米这样必要的生活物资贩卖出境，资助外敌，徐家皆是聪明人，又深受老皇帝器重，怎会顶风作案？难道这蒙古人是在故意试探我？

果然，索林帖木儿紧接着便问道：“安答难道不知道此事？”

张升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私自贩卖茶米出境，在大明乃是重罪，在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掌柜，如果徐家商会当真有人做了此事，想必也不会让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知道。”

索林帖木儿笑道：“原来是我多嘴了，安答权当听了个笑话便是。”

张升苦笑道：“兄台即便不说，我回去后也绝不敢胡乱多言。”

顿了顿，张升又面露疑色的望了望几个蒙古人马背上的包袱，问道：“不知兄台远道而来，是做什么生意的？”

索林帖木儿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道：“安答放心，我们可不是北元的探子，而是货真价实的草原商人。”

见长官手一挥，胡和鲁便示意属下打开了包袱，只见里面放着许多用来吃肉的蒙古短刀，有的是用牛角所制，有的则用白银制成，上面还镶嵌着几颗宝石，造型十分别致，除此之外，还摆放着一些兽骨筷子，样式颇为精巧。

索林帖木儿略显遗憾的说道：“听闻安答是大商人，我们便急急地赶来相见，只盼着能做成买卖，多换些物资回草原。可谁承想安答这些粮食，都是要送到大宁换取盐引的。”说着叹了口气，又拱手道：“罢了，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多打扰，先行告辞了。安答路上定要小心那些北元军队，咱们日后有缘再见。”

不料，见对方要走，张升却甚是着急的说道：“还请兄台留步！”

索林帖木儿不解道：“安答还有何事？”

张升忍不住瞟了一眼蒙古人的包袱，方才说道：“粮食，在下是万万不敢换给你们的，但我这里还有些大明宝钞，不知你的短刀和餐具作价几何，要是价格公道的话，我就全都要了。”

索林帖木儿颇有些为难的说道：“如果换做以往，自是无妨，可现下两国交战，我就算拿着安答的宝钞，只怕也花不出去，说不定刚进入承德，就会被大明守军给拿下了。”

张升笑道：“兄台的汉话说的这么好，只需换做大明百姓的装束，又有谁能认得出来你是蒙古人？你只管放心，承德城附近的小集市上，就有粮食卖，而且没人会查路引。”

索林帖木儿将信将疑的问道：“安答该不会骗我吧？”

张升拍着胸脯保证道：“我黄兴旺怎么说也是徐家的一个掌柜，怎能为了谈成一桩小买卖而失了诚信？”

索林帖木儿终于点了点头，说道：“那好，我信安答的话！”

于是双方经过了一番紧张激烈的讨价还价后，便各自交付了货物和银钱，满意的做成了这桩生意。

临别之际，索林帖木儿忽然问道：“这个村子看起来不算大，应该没有卖粮食的商铺吧？”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兄台别提了，听闻蒙古人大举南下，这村子能跑的人，早就逃得远了，只留下一些没了支柱的孤儿寡母，也尽数遭了难。”

索林帖木儿故意左右望了望，咋舌道：“安答要是不说，我还没有发现，此处确实没有半点声息，阴气重的很，不过刚才进村子的路上，我并没有看见什么人的尸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