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失去了云朝和雨暮,李猪儿就像失去了左膀和右臂,但为了工作,他练成了一门新的绝活,张大眼睛睡觉。
光想想就很过瘾。
有何好处呢?别人看不出他在睡觉。包括安禄山和崔狗儿。安禄山无所谓,反正只要有李猪儿在,他什么都无所谓。
而崔狗儿上火了。
李猪儿睡觉跟猪儿截然相反,不打鼾不流口水,坐着睡不晃,站着睡更稳,更绝的是眼珠子会转,崔狗儿走到哪儿就跟着转到哪儿。
他到底睡着了没有?
周公都不一定晓得。
为此,崔狗儿足足研究了三百六十五天才弄明白。也就他这种人才弄得明白——李猪儿醒着的时候,不管站或坐,双脚是正常摆放的,但一睡着,就会呈内八。为什么会这样呢?
崔狗儿以为,是因为他身上缺少了某种零部件而导致的自然反射,内八的动作看起来更能起到保护作用。
其实他自己也是这样子的,只要面前有人,不管是谁,他的双腿就会不自觉地来个内八。但他不是想睡觉,而是因为自卑。
可是,弄明白又能怎样呢?他仍然不敢动手,人是睡着了,还有一对眼珠子活灵活现盯着呢。他克服不了这种鬼上身的感觉。
再熬一熬吧,多少年多少苦都熬过来了。还是那句话,他要的是百分之一百的成功率。
公元756年。腊月十六。
洛阳大燕皇宫。太监房。
崔狗儿与卓无穷住的是豪华套房。何谓豪华?最大特点就是可以生火做饭。这是卓无穷“暗箱操作”争取来的特权。他就吃自己烤的肉,喝自己酿的酒,不然就会满皇宫去哭。
天天烤肉,大口大口地吃;天天喝酒,现在也改成大口大口地喝。要是将他的胃挖出来,可以铸成一把尚方宝剑。
牛的胃功能也没他强大。
大风雪天,烤现杀羊肉补补火,也当作庆祝尾牙。大风雪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早早就烤上了。恰逢崔狗儿不上班,多加了一腿。大半个皇宫都是香的,稀罕死了同僚们。
谁也吃不到,除了卓无穷的小相好。
在安养园的日子里,身边净是一些畜生没办法,一进宫就不一样了。卓无穷就是利用烤肉泡到了一名如花似玉的小宫女。不说般不般配,就冲着他是后宫中难得的极有可能是唯一呈“阳性”的男人,正宫娘娘要是喜欢他也是正常现象,而一介小宫女能上手这样的宝贝,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方面的要求?
不过按崔狗儿分析,小宫女应该是爱上了他的才华,不说别的,光他那一手字画,就能让女人们入梦。
小宫女名唤小宫,她也只能吃剩的,而且只能在床上吃,边干活边吃,因为约会时间是严格计算好的,最安全的空当也就那几个刹那。上下通吃,小宫被养得比那些娘娘妃妃们都来得水嫩。
烤肉相当于放暖气,崔狗儿穿着睡衣裤就来了。他问:“你不是说安禄山一旦失去水晶宫与五禽宫的支持,就蹦不了多高吗?”
这是开场白,这句话他至少说一万遍了,没有什么具体含意。因此卓无穷每每都当作放屁,但今天他答上了:
“这个所谓的大燕王朝恰恰会要了他的命。”
“何解?”崔狗儿躺进摇椅,边摇边吃。这摇椅能自动摇。
“时机不成熟,盲目称帝。”
“谁想要他的命?”
“你啊。”
“又不诚实了你。”
“他一称帝,那些想要当皇帝的人就急了,那些人一急,他的事情就多,他的事情一多,你的机会也就来了。”
“这不跟没说一样吗?”
“你究竟给的什么灵丹妙药,能将安禄山的皮肤病治了个七七八八,但同时又能将他的眼睛弄了个半瞎、腿弄了个半瘸,当了不到一年的皇帝,躺了一年多的床,连御医也查不出来?”
“大甘草腌黑糖。这玩意儿就像酒一样,适量喝睡女人有劲,过量喝没劲睡女人,这话是你亲口对我说的。”
“后半句是我说的,我没带比方。”
“这是你的个人体会,还是多方面研讨而来?”
“个人体会。”
“通用吗?”
“至少不适合你。”
“其实说起这种事,老子恨不得宰了你。”
“有事求我?”卓无穷缩了缩脖子。
崔狗儿叹道:“有女人睡确实不一样,连眼睛都亮堂了许多。”
卓无穷哼道:“是衣服出卖了你。让你选合适的尺码,你偏偏装魁梧。”
崔狗儿低头一看,怀里的一封信露出了一角。笑着拿出来,往卓无穷脸上一摔:“故意没藏好,好让你有心理准备。”
“谁给你的信?”
“除外我的主子安庆绪还能有谁?明年正月初六,他要在洛阳第一坊宴请安禄山,让我借机毒死他。”
“倘若事成,第二个死的就是你;反之,你就是替罪羊。故而说,明年正月初六就是你的死期。这个日子不错,一路顺。”
“我不想死,尤其不想与那种人一起死。”
“所以呢?”
“所以请你仿写这封信。”
“原封不动地仿写?”
“只需改动时间,正月初六改为正月初五。”
“正月初五?你个人请安禄山吃饭?”
“糊了糊了。”崔狗儿撸了撸鼻子,“上肉上肉,这回我要瘦的,全瘦的,带一丝丝肥的老子全吐还给你。”
“说实话,继希女子之后,你是我全心全意伺候的第二个人。”卓无穷拿起尖刀,一丝不苟地剔肉,“你是我爹。”
“这么说,希女子就是你娘了。这样不太好吧?”
“来点酒吗?”卓无穷将肉盘子往前一送,“酒”字说得特别重。
“你再说一遍试试?”崔狗儿夺过刀。
“不说,不说了。喝汤如何?正宗的土鸡汤,炖的万年参,正宫娘娘一人专享,小宫偷来的。”
“我喝汤算了,肉不要了。”崔狗儿将刀往烤板上一扔。
卓无穷大笑:“还没到货呢,今儿小宫半夜才下班。”
“赶明儿老子就找正宫娘娘告状去。”
“息怒,息怒。先来几口肉垫垫底。适才说到哪儿了?”
“土鸡汤。”
“往前一点点。”
“希女子?”
“再往前一点点。”
“你要我请安禄山吃饭?”
“说实话咱俩要是搭伙出去行骗,大唐早就是我们的了。”
“说实话咱俩要不是有仇,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可能是咱俩八字不符。说吧,说说你的计划。”
“你有充分把握将这信仿写得连安庆绪自己都认不出来吗?”
“有。你想将新的信还给他?”
“少装蠢。我要将新的信给李猪儿。”
“你想出卖安庆绪?”
“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狗咬狗的事儿,其实也不能叫出卖。”
“李猪儿一直在考验我,这也算是我给他的回报。”
“说句公道话,他疼你。为了栽培你,宁可折了云朝和雨暮。”
“疼,就是管得太宽了。”崔狗儿往嘴里塞了一块肉,烫到了,强强忍住。他阴森森地说:“只有安庆绪才能让他分心。”
“还有一个好处。”卓无穷开始喝酒,可能是每个人的爽点不同,他习惯酒肉一口咽,别样的香辣。
“什么好处?”
“无论你杀不杀得了安禄山,安庆绪都会嫁祸给李猪儿——堂堂大燕皇帝遭遇崔狗儿这样一个无名小卒行刺,表面看似不可思议,实际上稍作研究,人人都晓得他是背后的主谋。”
“赶紧撒泡尿瞧瞧,瞧瞧一个大傻缺能将事情想得这么周到。”崔狗儿笑,奸笑,奸笑着说,“历史也会让李猪儿背锅。”
“你是不是笑得太早了?往下说啊。”
“李猪儿定会如期赴宴,但不会带上安禄山。”
“这不跟没说一样吗?就算李猪儿是猪,也不会带他去。”
“李猪儿赴宴,必然提前部署,所以你还有一件事要做——正月初六的洛阳第一坊让安庆绪给承包了,而你呢,承包正月初五,照着正月初六的规模来准备即可。”
“钱呢?”
“什么钱?”
“承包正月初五洛阳第一坊的钱。”
“这点小事你好意思拿到台面上来讲?”
“你让我造假,什么假我都造得出来,但没钱假不了。”
“自己想办法去。”
“破船子破划,空手两片姜。你让我从何想起?”
“小宫是破船子吗?”
“你就那么想惹我翻脸?人可新鲜,绝对的原装正品。”
“脑子别那么好使行不,想哪儿去了你?我是让你找小宫帮忙,正宫娘娘家有的是钱。宠婢比很多宠妃都来得好使。”
“我和她玩的是纯感情。”
崔狗儿闻言,哇哇地吐了起来,虽然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吐,但还是找来了一个尿盆,将脸栽进去,边吐边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多喝点,晚上好好让她高兴高兴。”
然后又将耳朵对准尿壶:“这玩意儿也想吐。”
“她一直都很高兴,但哪怕不高兴,再不高兴也不劳崔公公费心。”卓无穷掏了掏裤裆,“崔公公也费不了这个心。”
“你跟她相好,到底想利用她帮你做什么?在性与性的生活方面,其实你比我们做公公的还要看破。”
“请不要轻易介入他人的私生活,任何时候。”
“钱跟女人的事儿就这样跳过了?”
“跳过。下一章。”
“李猪儿一走,我马上宰了安禄山。”
“安禄山的寝宫与洛阳第一坊来回大概半个时辰,但以李猪儿的脚力那就说不准了。严格地说,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你没杀过人吗?杀个人要这么长时间吗?奸杀啊?”
“我想说的是,一刻钟之内你如何跑出洛阳皇宫?无论安禄山走到哪儿睡到哪儿,李猪儿都会在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再者说宫内也有安庆绪的眼线,安禄山的死讯一出,他马上就会派兵捕杀你。”
“这就是你要办的第三件事情。”
“要我掩护你出宫?”
“你平时虽然出不去洛阳宫,但在宫内你也算个老大——成天在宫里溜达,没人比你更清楚如何暗度陈仓。”
“杀安禄山是咱的共同目标,合作没问题,但杀完之后你又是我的仇人了,我凭什么要救一个仇人?”
“咱不是混出感情来了吗?”
“我只与小宫混出了感情。”
“仇人之间凭什么友爱互助呢?”崔狗儿挠头,冥思苦想,忽然又说:“凭你突然良心发现如何?”
卓无穷笑,大笑,笑到天黑,烤肉香气都被挤兑完了。崔狗儿耐心地等他笑完,然后神眉鬼道地来了一句:
“就凭你与许多悲有联系,一直有联系。”
紧接着又以正常口吻说:“你不会想打她的主意吧?她可比希女子美得多,善良得多,当然了,也好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