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外面没有一点光亮,安静得厉害,偶尔从远处传来流浪猫蹿过瓦片的细微动静,反倒把夜晚衬得更沉。
孟晓拧亮书桌上的小台灯。
一团橘黄的光漫开来,把他笼在里头。
桌上摊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白得晃眼。
他眉头思索着,手里的圆珠笔在指间飞舞了几圈,终于轻轻落下。得把这两天的事理理——用上辈子的话说,这叫复盘。
星期五睁眼回来,赌约、争吵、拍东西、跟爹妈摊牌、街道办主任来打圆场……事儿一桩赶一桩,情绪更是像被抡起来转了几圈,
十六岁的身子骨确实有点撑不住了,可那三十岁的魂儿却醒得透透的,甚至有点压不住的兴奋,有点之前像以前在银行搞“开门红”之前那种感觉。
“得盘盘,”他小声咕哝了一句,
打开第一页,
他随便地划拉出几块地方,按轻重缓急往下捋:
这第一呢,就是成绩
目标明摆着:期中考试,赌约无论如何得赢。
助力:小沈老师给补课。
自己最大的外挂:那三十多年攒下的理解劲儿、沉得住气的耐性,人情往来这一款,还有安排时间的本事。
路怎么走:跟着小沈老师扎扎实实补,题得一道一道刷回来,把断了的学习手感接上。
笔尖在这里停了停,回过头在“小沈老师”四个字上头无意识地画了个圈。眼前闪过她下午举着手机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心里头某个地方软了一下,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更沉的责任感。他在“赌约”前头又狠狠描黑了一笔。
第二桩,家里这摊生意。
目标:试试拍拍日常、弄直播这法子到底行不行,得多赚些钱,尽量让家里宽裕点,让爸妈肩上的担子轻些。
街道彭主任那头算是挂了号,答应给介绍大学生帮手;以后还得多去跑跑。
爹妈虽然担心,但终究是默许了;还有,就是跟沈薇一块儿折腾。
这会儿没几个人真明白网络能变成钱,自己虽然知道个大方向,可具体河深浅,还得伸脚去试。好在,争抢的人还不多。
第三桩,跟沈薇。
目标:顺其自然吧。能一起往前奔,就行,以后慢慢追,自己不急,沈薇的心思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了,
他太清楚沈薇的喜好了,不爱吃小龙虾,爱吃可乐鸡翅,饭呢,吃一两口就饱,买衣服还不爱买长款的,还不喜欢拎起来沉甸甸的,套个被子都不会,还得自己手把手教......
他叹了口气,慢慢来吧。
难点呢就是,女孩子家家的心思细,容易多想;俩人眼下压力都不小;最要紧的是,自己那份心意,还没找着个合适的机会,顺理成章地让她知道。
写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能还有想漏的,但大路子总算清楚了。困难还在那儿堆着,可至少知道该先往哪儿下镐头了。
孟晓看着眼前这满满当当的一页纸,
忽然有点想笑。上辈子在会议室里对着PPT跟人分析可行性,这辈子在台灯底下对着笔记本划拉着轻重缓急。
人生这玩意儿,真说不清啊。
他合上本子,想了想,在封皮边上画了个小小的、咧嘴笑的太阳。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点击发送。
孟志安跟刘凤英也还没睡。
孟志安拽了个枕头垫在身后,靠在床头,舒舒服服地躺着,烟雾从指间绕上来。
刘凤英在叠晾干的衣服,每件都抖开、抚平、折得整整齐齐。
“这孩子……是有点不一样了,”刘凤英又抖开一件衬衫,像是随口说起,“这两天说的话,琢磨的事,不像个半大孩子了。”
孟志安过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嗯”出一声,混着烟雾吐出来。“胆子是肥了。”他骂了一下,听不出是恼还是别的,“敢跟我吹胡子瞪眼了。”
“那牛脾气随谁?还不是随你。”刘凤英叹口气,叠好最后一件,在他旁边躺下,“不过他说那些……还有薇薇下午说的话,细想想,也不是全无道理。孩子知道替家里想了,是长大了。”
孟志安没接话。
生意难做,他比谁都清楚,彭主任戳破了这个窗户纸。
儿子先挑明了这个事儿,孟志安脸上总有些挂不住,而且他说的那些拍视频,直播什么的,他不太懂,不敢轻易尝试,也不敢全信,可心底最里头,又忍不住存了一星半点的盼头。
万一呢?
“我看薇薇那孩子,”刘凤英话头悄悄一转,“瞅咱家老二那眼神,不一样。今天她说那些话时,眼睛直看着孟晓,做不了假。是个实心眼的姑娘,也是真把他搁心上了,也不知道你老孟家有什么本事”
“哼,毛都没长齐……”孟志安嘟囔着,语气却不算硬,“沈家两口子是实在人。就是……忒早了点。往后的路长着呢,谁说得准。”
“谁让他们现在就怎么着了?”刘凤英白他一眼,“孩子心里有分寸。我看孟晓虽说护着薇薇,可正经事一样没落下,想得比咱们还周全。他俩现在这样……互相拉着拽着往上走,总比那些天天在街上溜达的混子强。”
孟志安把烟按灭在床头一个半个水瓶里里,
“滋啦”一声轻响。
“儿大不由爹娘。”他躺平了,扯下了灯,
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路是他自己挑的,咱们不管,在旁边瞅着点儿,道别走歪了就成。至于往后……”他顿了顿,“看他们自个儿的造化吧。咱们不逼,不拦,走到哪步算哪步。”
“水到渠成。”刘凤英接了这句,也安静下来。黑暗里,只剩下一轻一重两道呼吸声。
差不多的时候,沈薇洗漱完,自己扑到床上。
“接下来……该咋办呢?”她对着空气小声嘟囔。
“得先活下来。”她自言自语,像在回答谁。数学卷子得多做,挤一挤午睡时间;英语听力不能断,早上刷牙洗脸时就听着;跟孟晓互相补课,得更有效率才行……
然后,就是孟晓家生意的事了。自己上手了,说不定……以后也能拍拍自己家炸串生意?
她整个人往下滑,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个脑袋。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没个焦点。
一个名字冷不丁从心底蹦出来,烫得她心里一哆嗦,赶紧把被子扯到脸上
心跳声在密闭的被窝里咚咚响,吵得很。
接下来可怎么办呀?
她做不到像苏婧那样,什么都淡淡的,稳稳的。她的喜欢是笨的,实的,得做成了什么事,帮上了什么忙,心里那块石头才能落下来。帮他补课,帮他拍视频,以后……要是能考上同一个大学。好像只有把这些一件件做踏实了,才是对的。
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嗡嗡响,她探出头。
是孟晓发来的。
“好啊,老地方见面”
屋外一点微光投进来,她的影子淡淡地印在墙上,随着呼吸,轻轻浅浅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