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陈默的手指在拨号界面上停了两秒。他没再犹豫,点下拨打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铃声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林婉的声音比昨天在商场里更干脆,带着点工作状态下的紧绷。
“林经理,我是陈默。”他说,语速平稳,“关于星辰广场的事,我考虑清楚了——我想投资这个项目,明天方便见面详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不是挂断前的沉默,是那种人突然被什么砸中脑袋、还没反应过来的愣住。
“您……说真的?”她问,语气里全是不敢信。
“当然是真的。”陈默靠在书房窗边,目光落在楼下车道上,“我不是来开玩笑的。时间您定,地点也行。只要您觉得合适。”
又是一顿。这次时间稍长,像是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坑。
“您确定要投……整个项目?”她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至少是第一步。”他说,“先救活它,后面再看怎么走更远。”
林婉深吸一口气,“好,那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商场二楼会议室等您。带齐资料,我们当面谈。”
“没问题。”陈默点头,“我会准时到。”
电话挂断,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湖面映着夜灯,一圈圈晃动。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七分。
从写下“值得深入调研”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可这一步走出去,感觉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他没再翻记事本,也没打开电脑查数据。该想的都想过一遍,现在只需要一张嘴、一副镇定的样子,和一个不会露怯的眼神。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分,陈默已经坐在车里。
车子缓缓驶入市中心商圈,街道两边广告牌林立,商铺陆续开门。司机报了句路况,他嗯了一声,整理了下袖扣。黑色西装,白衬衫,深灰领带——不张扬,但足够撑场面。
十分钟后,车停在星辰广场东侧入口。
他下车,步伐稳定地走向正门。前台保安正在换岗,看到他走近,下意识挺直了背。陈默递出访客卡,对方确认后点头放行。
“二楼会议室,林经理在等您。”保安说。
“谢谢。”他应了声,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过程中,镜面门映出他的样子:站姿笔直,眼神平和,嘴角没笑,也不冷。就是个普通商务男,来谈事的。
门开,走廊空荡。只有保洁阿姨推着车在擦墙边踢脚线。她抬头看了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第二间就是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影。
陈默敲了两下。
“请进。”是林婉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林婉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文件夹,手里捏着支笔。她今天穿的是藏青色套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一点暗沉。
“陈先生,您来了。”她起身,伸手。
“林经理,早。”陈默握手,力道适中。
两人落座。桌上摆着两杯水,一台平板电脑,还有她的笔记本。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算不上冷。
“您昨晚说得太突然,我回去想了好久。”林婉开门见山,“说实话,我不怀疑您的诚意,但我必须问一句——您有相关经验吗?这种规模的投资,不是个人拿点钱就能做的。”
“我没做过商场运营,也没开过地产公司。”陈默坦然答,“但我做过三年市场分析,在一家商业地产企业。后来离职了,但这不代表我没看过项目。”
林婉挑眉:“那家公司现在怎么样?”
“被收购了。”他笑了笑,“就因为没及时转型。我提过建议,没被采纳。那天我站在楼下看新招牌挂上去,心里就想,下次轮到我,绝不再犯同样错误。”
林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您倒是挺诚实。”
“骗您没意义。”他说,“我要真有钱乱烧,第一个垮的就是我自己。”
她点点头,身体稍微往后靠了靠:“那您觉得,星辰广场的问题在哪?”
“不在地段,不在人流基数,也不在品牌组合。”陈默往前倾了点,“而在‘让人不想留下来’。现在的布局、灯光、导视系统,全都透着一股‘快点买完走人’的意思。可现在的人逛街,图的是体验。吃饭、拍照、带孩子玩,顺路才买东西。你们越想让他们消费,他们越跑得快。”
林婉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L’ÉCLAT还在,说明高端客户没完全流失。”他继续说,“地下餐饮撤租,是因为客流太少撑不起成本。这不是品牌问题,是引流失败。中庭活动没人看,不是节目差,是位置设计不合理,人根本走不过去。”
她说:“我们也知道这些。”
“知道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愿意花大价钱改,是另一回事。”陈默看着她,“集团卡预算,是因为看不到短期回报。而我不同。我不指望三个月回本,也不打算低价甩卖铺位套现。我是想把它做成区域标杆——能吸引人专程来打卡的地方。”
林婉慢慢放下笔,交叉的手指也松开了。
“您刚才说的……跟我们之前提交的改革方案,方向一致。”她语气缓了些,“但我们缺的是启动资金,和拍板的人。”
“我可以做那个拍板的人。”陈默说,“前提是,您得愿意一起干。”
她抬眼看他:“您看起来很年轻。”
“二十六。”他答得干脆。
“一般这个年纪的投资人,要么是家里给资源,要么是风口项目赚了快钱。”她直言不讳,“您呢?”
“都不是。”他说,“我靠自己。至于资金来源,您明天可以看证明材料。但现在我想说的是——钱我能拿出来,关键是你愿不愿意信这个方向。”
会议室一时安静。
空调出风的声音清晰可闻。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
林婉低头翻开笔记本,快速记了两行字。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防备,也不是好奇,而是开始认真评估眼前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合作。
“如果您真能推动改造,”她说,“我愿意牵头执行。招商、设计对接、团队重组,我都可以负责。但有两个前提。”
“您说。”
“第一,决策过程我要参与,不能您一句话定了,我就执行。”她语气坚定,“第二,资金必须到位可靠,不能拖款、分期打折扣。之前吃过太多亏了。”
“两条我都答应。”陈默点头,“我们可以签合作协议,明确权责。我不是来当甩手掌柜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多人说这话的时候,都很自信。”
“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失败怎么办。”他平静回应,“最坏结果无非是赔钱。但我更怕的,是明明有机会救它,却因为没人敢动手,最后看着它彻底关掉。”
这句话落下,林婉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七年前第一天上班,穿着不合身的职业装,在门口发气球。那时候中庭挤满了人,彩带飘着,音乐放着,连空气都是热闹的。
后来一年比一年难,活动一场接一场,效果却越来越差。每次开会,都说“再坚持一下”,可谁都知道,再坚持也没用。
现在这个人坐在这里,说要救它。
不是“试试看”,而是“能救”。
而且说得头头是道,不像临时起意。
“您的思路我很认同。”她终于开口,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很多是我们一直想做,但没资源推动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种规模的投资,需要实打实的资金支持。再多的理念,也得靠钱落地。”
“资金不是问题。”陈默微微一笑,“明天我可以带些资料过来,让您看看我的资产情况。”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上司听下属汇报,也不是投资人考察项目,而是一个潜在合作者,正在等待被验证。
林婉没再追问细节,也没提出更多质疑。她只是轻轻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
“好。那我等您明天带来的材料。”
陈默起身:“谢谢您愿意花时间听我说这些。”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也站起来,“至少今天,我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两人走到门口,陈默拉开门。走廊光线照进来,映在地毯上。
“对了。”林婉忽然叫住他,“您为什么选中星辰广场?这么多项目,为什么不挑个新的、更容易成功的?”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它还没死透。”他说,“还有心跳,只是没人愿意搭把手。而我刚好路过。”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
林婉站在原地,望着关闭的门,久久没动。
桌上的水杯还冒着一丝热气。阳光移过桌面,照在她刚才写的那行字上:
**“他说得对——缺的不是钱,是方向。”**
她拿起笔,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打开平板,调出一份空白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
《重生计划》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
最终没有按下去。
她只是把文档存为草稿,合上了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