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站在地下车库第三根柱子前,手指从消防栓后的缝隙里抽出那张广告单。密封袋还在,药瓶的轮廓隔着塑料顶着她的掌心。她没急着拿出来,只是把袋子贴在胸口压了几秒,像是确认它没被人动过。
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嗡声。她抬头看了眼,光不稳,但够亮。她把袋子揣进风衣内袋,转身往安全门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东配楼二层的技术科办公室还亮着灯。走廊空,只有尽头饮水机在烧水,红灯亮着,咕噜响。她走到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出来,映在对面墙上。
林深背对着门,卫衣帽子滑到脖子上,手里捏着颗薄荷糖在转。键盘响个不停,节奏很匀。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手停住。
“你这会儿怎么来了?”他问。
沈昭没答,走进来,把密封袋放在桌上。药瓶底朝上立着,标签正对屏幕。
林深盯着看了两秒,又看她。“这东西……不能随便送检。”
“我知道。”她说,“不是走流程。”
林深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伸手去拿袋子。他翻了翻标签,看到生产日期时顿了一下。“2017年?可你妈是——”
“别管时间。”她打断,“我只要你查这个药片是不是真的帕罗西汀。”
林深抬眼看了看她。她站着,肩没塌,但右眉骨那儿跳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她头疼要来的征兆,以前警校集训考核时就见过。
“你有怀疑依据?”
“有。”她说,“但它不是证据。”
林深没再问。他打开旁边一台仪器,外壳旧,按键边角都磨白了。他按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登录界面。他输密码,手指快,带点习惯性地遮挡动作。
“记忆拓扑系统?”沈昭看着屏幕上的字。
“我自己改的。”他说,“原本只能扫活体脑电波,现在加了个低频共振模块,能读物体表面残留的生物信号。不过得靠接触者长期使用,才有反应。”
“她用了三年。”沈昭说,“每天晚上睡前吃两粒,摆在床头柜右边。”
林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药瓶从袋子里取出来,放进仪器上方的检测槽。盖子合上,机器开始运行。屏幕先是灰的,接着出现几道杂乱波形,像心电图乱跳。
“信号太弱。”他说,“没激活。”
沈昭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块小石头。她没说话,只是把它轻轻放在仪器侧面的金属壳上。
林深皱眉,“这干嘛?”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她说,“但我每次碰关键东西,都会握着它。”
林深没笑,也没质疑。他重新启动扫描程序。这次,波形图抖了几下,忽然拉长,中间一段频率猛地拔高,变成密集的锯齿状。
“有了。”他低声说。
屏幕上跳出一个分子结构模型,旋转着,旁边标注:三唑仑(Triazolam),镇静类药物,半衰期短,易致人意识模糊、记忆缺失。
林深盯着看了几秒,转头看她。“这药不在处方名单里,而且……它不会出现在抗抑郁药瓶子里。”
“但它就在里面。”她说。
林深没回话。他快速操作键盘,调出原始数据流,放大那段异常频段。画面一闪,出现一行字:信号源匹配度68%,推测接触时长≥45天。
“意思是……”他喃喃,“这瓶子被长期暴露在含有三唑仑的环境中,至少一个半月。”
沈昭点头。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绕到主机后面,打开侧盖,插进一个U盘。他敲了几行命令,屏幕切换到后台日志界面。系统弹出红色警告框:【高危权限越权操作!本次灵敏度提升为三级超标行为,需24小时内提交书面说明,并同步抄送刑侦支队备案】。
他手指一顿,没停,继续删记录。把“用户手动提升灵敏度至Level 9”这一条抹掉,替换成:“例行维护测试,模式F-3,无异常输出”。
做完,他退出后台,把U盘拔下来,塞进卫衣口袋。
“报告我导出来了。”他说,“加密PDF,只有你能打开。”
他把U盘递给她。黑色小方块,没什么特别。
“你不问我为什么半夜一个人来这儿?”她看着他。
“你要是想说,早就说了。”他靠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再说,你以前在总队的时候,破的那些案,哪个是按规矩来的?”
她没笑,只是接过U盘,放进内衣夹层。动作和藏药瓶时一样稳。
“这系统还能扫别的吗?”她问。
“理论上可以。”他说,“但得有足够强的记忆残留。比如血迹、常用物品、贴身衣物。不过……”他顿了顿,“每次扫描都会留下日志,我不可能每次都清。”
“我知道。”她说,“一次就够了。”
林深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他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技术科本周排班表。“我值夜到明早八点。你要再查什么,得等今晚之后。”
沈昭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十七分。
“够了。”她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停下。“刚才那个信号……除了三唑仑,还有别的吗?”
林深想了想,调出最后一帧数据截图。“有一段杂波,频率很乱,不像本地信号源。我截了图,存进U盘了,你自己看。”
她嗯了一声,开门出去。
走廊灯还是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一截。她没回头,沿着原路往电梯走。电梯灯亮,她按了下行键。等的时候,左手插进风衣口袋,握住那块石头。
右手贴身按了按胸口。U盘硬硬的,在那里。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B1。门关上前,她看见林深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出来,只是把卫衣帽子重新拉上,坐回去,打开了另一台显示器。
车库里冷。她走出电梯,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传得远。她没直接去出口,而是拐向左侧通道。那里有间废弃的储物间,门锁坏了,一直没修。
她推开门,进去,反手关上。屋里黑,她没开手机灯,靠着墙站了几秒。然后掏出U盘,捏在指间。
她没看,只是把它攥紧。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水泥地上,很慢。她没动,也没屏息。那人走到储物间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她等了几秒,才开门出来。
回到地面,风比之前大了些。她拉了拉风衣领子,走向主楼方向。市局正门前的岗亭里,保安换了个班,正低头看报纸。她没从正门进,绕到了东侧小门。
刷卡,门“嘀”一声开了。
她走进去,乘电梯上二楼。技术科的灯还亮着,门缝里的光没变。她没再进去,站在门外听了听,键盘声又响了起来,节奏和之前一样。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三楼是刑侦支队办公室。支队长的门在走廊尽头,现在关着,里面黑。她没停,继续往上,到四楼拐角处的吸烟区。这里没人,窗户开着条缝,烟灰缸满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找到林深发来的PDF。点开,第一行就是检测结论:送检药片不含帕罗西汀有效成分,实际成分为三唑仑,含量足以导致深度嗜睡及短期失忆。
她看完,删掉浏览记录,锁屏。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点尘土味。她把手机收好,手再次插进风衣口袋。石头还在,边角磨得她掌心有点发烫。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马丁靴沾了灰,右侧鞋带松了一截。
她没弯腰系。
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接着是门开。有人走出来,脚步沉,往技术科方向去了。她没探头看是谁,只是靠着窗框站了几秒,等那脚步声消失。
然后她转身,走下楼梯。
二楼,她拐进洗手间。隔间没人,她进去,反锁。从夹层取出U盘,盯着看了两秒。没插进手机,也没扔。只是把它紧紧捏在手里,像攥着一块刚捡到的证物。
她拉开裤兜拉链,把U盘塞进去,拉好。
冲水,开门,洗手。镜子里的人脸色偏白,眼下有影,但眼神没飘。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擦干,整理了下风衣领子。
走出洗手间,走廊安静。她往主楼方向走,脚步比刚才重了些。
支队长办公室在三楼东侧,门牌号307。她站在门口,没敲。里面还是黑的。
她看了眼手表:一点五十三分。
明天早上八点半,例会。
她转身,靠墙站着,手插进口袋,握住了那块石头。
风衣下摆垂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