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把那张调令折成小块，塞进风衣内袋的夹层。石头还在左手口袋里，边角磨得更钝了些。她站在三楼走廊，没再看公告栏，转身往东侧走，拐过转角时听见会议室有说话声。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白板上贴着现场照片，一张是卧室，床单凌乱，窗户紧闭；另一张是死者面部特写，眼睛半睁，嘴角有干涸的痕迹。投影仪连着笔记本，正显示法医报告第一页。

她推门进去，屋里声音低了一瞬。没人抬头，也没人说话。只有坐在角落的男人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翻手里的文件。他穿着深灰夹克，袖口整齐地扣在腕表外，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

“来了就坐。”主位上的老探员头也不抬，“站着也行。”

沈昭拉了把椅子，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她的位置正对着白板，背对窗户。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有点热。

“案子说一遍。”老探员合上文件夹，抬头扫视一圈，“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物业接到报警，住在十七栋三单元的居民闻到隔壁有异味。保安上门查看，发现门反锁，踹开后看见尸体在床上，初步判断死亡超过六小时。现场门窗完好，没有强行进入痕迹，手机钱包都在，排除盗窃杀人。法医到场后确认死因是急性中毒，血液检测出阿普唑仑和酒精混合反应。”

“密室？”有人问。

“是。”老探员点头，“门从里面反锁，钥匙插在锁芯内侧，指纹只有一组，属于死者本人。阳台外是垂直墙面，楼下没有攀爬痕迹。监控显示她晚上七点零三分独自回家，之后没人进出过那户人家。”

“自杀？”另一个探员翻了翻笔录。

“不像。”老探员摇头，“死者今年二十九岁，公司财务主管，最近工作稳定，无感情纠纷，银行流水正常，社交活跃。家属不承认有抑郁症病史。而且——”他顿了顿，“她在死亡前四十分钟还在微信上跟朋友聊晚餐吃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昭伸手摸了下右眉骨，那里微微跳了一下。她没说话，盯着法医报告的照片看。

“沈昭。”老探员忽然叫她名字，“你刚来，也听听。你觉得呢？”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她收回手，指节轻轻敲了下桌面。“尸温推算的死亡时间是几点？”

“凌晨一点左右。”技术员递过一份复印件。

她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尸温三十三度二，环境温度二十一度，按标准公式倒推，确实接近这个范围。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尸体被移动过？”

“什么意思？”老探员皱眉。

“如果原始死亡地点不是卧室，而是其他低温空间，比如储藏室、地下室，甚至车内空调长时间开启，尸温下降速度会加快。等身体移到床上，环境变暖，尸温回升，再用常规算法推算，就会出现偏差。”

屋里没人接话。

“你是说，人是在别处死的，后来才被搬进房间？”技术员问。

“有可能。”她说，“而且，如果是服药自杀，通常会选择安静、封闭的空间，不会一边聊天一边吞药片。她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八分，距离保安破门不到二十分钟。一个马上要自杀的人，不会特意结束对话。”

“可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江遇白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怎么解释？”

她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说话。他放下咖啡杯，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右手小指缺了一截，被袖口遮住大半。

“反锁不一定代表没外人进来。”她说，“有些老式门锁，可以用细铁丝从外面勾动锁舌，关上门后再用磁铁或钩具把钥匙转半圈，完成反锁动作。只要手法熟练，一分钟内就能搞定。”

“你说得轻巧。”江遇白翻开报告，“可现场没留下任何工具痕迹，窗框、门缝、锁孔都查过，没有刮擦。你这说法，听着像小说里的情节。”

“我不是在编故事。”她说，“我是说，现有证据不能排除他杀可能。现在定性为自杀，太早了。”

“那你倒是说，谁会杀她？为什么？”江遇白看着她，眼神没什么情绪，“你刚来一天，连人都没见着，就开始质疑整个勘查流程？”

会议室里气氛变了。

老探员没阻止，其他人也都沉默。

沈昭没动，也没退。她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我昨天参与布控救回那个孩子，不是靠猜，是靠信息拼出来的。我知道怎么查。现在这个案子，尸温数据和死亡时间对不上，毒物摄入量和昏迷速度也不匹配。阿普唑仑起效至少十五分钟，她还能打字聊天，说明意识清醒。除非——药是被人灌进去的，时间就在十点五十八分之后。”

“然后凶手出门，反锁房门，凭空消失？”江遇白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所有案子都该搞成悬疑剧？”

“我不是觉得。”她说，“我是根据已有数据提出疑问。如果你觉得我在纸上谈兵，那你可以继续按自杀结案。但我提醒一句，等真出了问题，回头再查，就晚了。”

江遇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不是嘲讽，也不是认同，就是笑了笑，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没人再说话。

老探员咳嗽两声，站起身。“行了，先这样。现场再走一遍，重点查门锁结构和通风管道。技术组调小区外围监控，看有没有可疑人员接近过那栋楼。沈昭——”他看向她，“你也去，跟着学。”

她点头。

散会时，其他人陆续离开。江遇白最后一个起身，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把手里那份补充意见随手放在她桌角，纸张朝下，像是忘了拿。

她没动那张纸，等人都走了，才伸手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建议核查死者手机云端记录”，是她刚才提过的点。

她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

办公室在二楼东侧，一排六张办公桌，中间用矮柜隔开。她的座位靠门，正对着打印机。桌上什么都没有，连支笔都没有。她拉开抽屉，空的。第二个抽屉也是。

她转身去了资料室，借了本《刑事案件现场重建》，又调出小区平面图打印出来。回来时，看见江遇白站在自己桌前，正在翻一份档案。听见脚步声，他合上本子走开，没说话。

她坐下，把材料摊开，开始画时间线。十点五十八分，最后一条消息；十一点十分，邻居闻到异味；十一点四十二分，报警；十一点五十六分，保安破门。

她盯着屏幕，忽然想到什么，打开通讯记录导出界面，输入死者手机号码，申请调取近二十四小时通话与短信详情。

刚提交完申请，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请求已受理，预计两小时内回复。

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左手又摸到那块石头。这次没攥紧，只是让它躺在掌心，温温的。

打印机响了。她起身去拿，是一份监控摘要。翻到第十三页，发现一段画面：昨晚七点零五分，死者进入单元门，手里拎着外卖袋。七分钟后，电梯下行至负一层，门开，没人出来。

她停下。

负一层是停车场，但监控只拍到电梯口，看不到车位区域。如果有人在负一层等她，接应后直接带往其他地方，完全可能避开后续记录。

她把这段截图标记出来，顺手抄下电梯摄像头编号，准备回头让技术科调原始视频。

刚坐下，对面桌的年轻警员忽然开口：“你真觉得不是自杀？”

她抬眼。

“我查了她朋友圈。”那人说，“前天还发健身照，笑得挺开心。”

“人会不会死，不看笑不笑。”她说，“看细节。”

“那你刚才说的……尸体移动，真的能看出来？”

“不一定。”她说，“但如果真是那样，现场应该能找到两点异常：一是床单上有拖拽褶皱，二是尸体关节处有轻微移位压痕。法医报告没提这些，可能是没注意，也可能根本没查。”

那人点点头，低头继续整理材料。

过了会儿，他递过来一杯速溶咖啡。“加了奶，没糖。”

她接过，说了句谢谢。

窗外阳光偏了角度，照在她桌角的文件上。那张被江遇白放下的纸条还摆在那儿，没收走，也没撕掉。

她打开电脑，继续核对时间轴。盲区出现在凌晨两点到三点十五分，是系统自动维护时段。这段时间，整栋楼的公共区域监控都会暂停录制。

她记下时间，标红。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偶尔的嗡鸣。没人再对她冷脸，也没人主动搭话。但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已经留在这里了。

江遇白从走廊经过一次，手里拿着新打印的勘查清单，看了她一眼，没停步，径直进了会议室。

她低头看着屏幕，把所有疑点整理成简报，打印三份，分别放在三位主侦探员的桌角。

做完这些，她靠回椅子，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她还没离开市局，任务也没结束。下一阶段是现场复勘，她会被派去，也可能不会。

但她知道，只要案子还在查，她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