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五十六分,沈昭站在资料室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声音是从会议室方向来的,节奏不急不缓,皮鞋踩在瓷砖上,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她知道是谁。
江遇白。
她松开门把手,转身往楼梯间走,风衣下摆扫过墙边的消防栓箱。楼下有辆黑色轿车刚启动,车牌尾号是563——和七天前绑架案里那辆车一样。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没去资料室。
她拐进西侧安全通道,从后门出了市局大楼,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前走。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石头。温的,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像是被手心焐了很久的东西。
她在街角停了几秒,看见那辆黑车右转进了燕大东门。
她跟了上去。
燕大校园不大,主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影斑驳。她保持五十米距离,贴着花坛边缘走。江遇白下车后径直进了考古系办公楼,灰色五层小楼,外墙有些泛黄,门口挂着“文物修复实验中心”的牌子。
她没直接进去。
她在对面长椅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定位,记下车位编号。然后起身,绕到楼后侧,发现东边有条窄通道,连着教师休息室和保洁间。她等了一刻钟,看见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出来,门没关严。
她闪身进去。
楼道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她贴着墙走到东侧走廊,尽头就是江遇白的办公室。门上有刷卡器,她进不去。但门下半截是毛玻璃,能透光。
她蹲下身,凑近缝隙往里看。
屋里光线暗,窗帘拉了一半,靠墙立着个玻璃展架。架子分七层,每层摆着一套工具:最上面是青铜刀和骨针,下面有铁钳、铜镊、银秤,再往下是漆盒装的细锯和角质刮片。每套旁边都插着标签,字迹工整——“唐代验尸工具复刻”“宋代仵作刑具仿制”“明代法医解剖组”。
她屏住呼吸,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对着缝隙拍了三张照。角度受限,只能拍到局部,但她看清了最下一层那套通体漆黑的工具,形制和其他不同,像是后来加进去的。
拍完她没动,继续盯着里面。
办公桌靠窗,桌面干净,只有一本翻开的书,还有一把钢尺压在页角。墙上挂着他常讲课用的示意图,画的是唐代墓葬结构剖面图。
她正准备撤,突然听见屋内有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她立刻缩身贴墙,心跳加快,右手又握紧了口袋里的石头。屋里有人?他没走?
门把手转动。
她来不及退,只能压低身子躲在门侧死角。
门开了。
江遇白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戴着黑色皮手套。他没往外看,目光直直落在她刚才蹲的位置。
她没动。
他抬起右手,手里拿着那把钢尺。轻轻敲了下门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没有关门。
她听见讲台那边传来节奏清晰的敲击声——钢尺一下下磕在木台上,嗒、嗒、嗒,不快不慢,像在数秒。
她慢慢站直,从门缝往里望。
他已经背对她坐在讲台后,钢尺平放在桌沿,指尖还在轻轻点着。展架上的工具在昏光里泛着冷色,最下一层那套黑工具边上,多了张纸条,写着“待补全”。
她掏出手机,迅速翻到刚拍的照片,放大其中一张。展架第三层,那套宋代仿制工具旁的标签,有个细微折角,位置和她记忆中不一样。她上一次看到这架子,是在重案组会议后的资料照片里,那时标签是平的。
现在是歪的。
说明有人动过。
她收起手机,缓缓后退,脚步轻得几乎无声。退出东侧通道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灯还亮着,窗帘没合拢,江遇白仍坐在原位,背影一动不动。钢尺静静躺在讲台上,没再响起。
她走出考古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她抬手抹了下额头,才发现手心全是汗,石头也被浸湿了。她把它攥得更紧,像是怕丢。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之前快。快到校门口时,她停下,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脑子清醒了些。
她开始回想刚才的画面。
那七套工具,按朝代排列,像是教学陈列。可为什么偏偏是法医解剖工具?一个考古讲师,研究丧葬文化可以理解,但专门复刻历代验尸器具,还摆在办公室显眼位置?
还有那张新出现的纸条:“待补全”。
补全什么?
她把瓶子捏扁,塞进垃圾桶,继续往市局方向走。路上行人不少,她混在其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普通些。但她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巧合。
江遇白听见她了。
他未必看见她,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否则不会特意敲那三下,不会把钢尺摆得那么正,不会留下那张纸条。
她在市局后巷拐角停下,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照片。信号跳了一下,加载出第一张。她放大展架底部,盯着那套黑工具。材质看不出,但形状特殊,前端带钩,像是某种剥离器。
她正看着,手机震动。
一条系统通知:【物证科提醒:302案新增铜币编号已录入,检测排期为三个工作日后】。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三个工作日太久了。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抬头看了眼市局大楼,五楼重案组的窗户半开着,风吹动百叶窗,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她没直接回去。她在楼下站了几分钟,直到呼吸稳下来,才迈步走进大厅。
电梯里没人。她按下五楼,靠墙站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石头还在掌心。右眉骨开始发胀,不是疼,是一种闷压感,像有东西在皮下慢慢顶着。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来,视线清楚。
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廊空荡,只有打印机在技术科窗口嗡嗡响。她经过自己座位时,瞥见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支队长签发的任务单。她没拿。
她直接走向会议室。
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她推门进去,走到白板前。上面还贴着302案的时间线和现场图。她拿起记号笔,在“嫌疑人行为特征”一栏写下两条:
1. 对古代司法仪式有执念;
2. 熟悉现代刑侦流程,有能力干扰证据链。
写完她顿了下,在第二条下面划了道横线。
江遇白能拿到非死者DNA样本,还能藏起来。他不止是办案人员,他对整个流程很熟,甚至知道技术科哪天会查哪项。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白板上,映得字迹有点反光。她盯着那两条分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重生到现在,所有案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不是随机杀人,也不是情绪犯罪。这些案子像是一步步被推出去的,像是有人在按某种顺序,完成一系列动作。
而江遇白,就站在这个序列的中间。
她转身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座位。打开电脑,调出江遇白的公开履历:燕大考古系讲师,专攻唐代丧葬制度,发表过三篇核心期刊论文,参与过两次田野发掘。无犯罪记录,无行政处罚。
看起来干净得过分。
她关掉页面,插入U盘,把刚才拍的照片拷进去。加密压缩,命名“备份_0415”。然后删掉回收站记录。
做完这些,她摘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骷髅头印花T恤。右眉骨的胀感越来越明显,她用钢笔尾端轻轻敲了下桌面,一下,两下。
敲击声和刚才江遇白用钢尺打讲台的节奏,莫名重合。
她停了手。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
江遇白站在拐角,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目光穿过办公区,直直看向她。他没走近,也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她坐着没动,手依旧放在钢笔上。
他对视两秒,转身进了技术科。
她没追出去。
她坐了一会儿,把U盘拔下来,塞进内衣夹层。然后起身,拎起风衣,往楼梯间走。
她不下楼,而是往上,去了六楼档案室。这里平时没人,只有值班员在门口煮茶。她刷了卡进去,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石头,放在桌上。
它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