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档案室角落的台灯亮着,沈昭还坐在那张靠墙的旧木桌前。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她手边那块石头上,石面泛着浅灰的光。她没动,右手掌心仍贴着它,温热感比刚才淡了些,但还在。
她盯着笔记本屏幕,三起火灾的简报并排打开。第一起是城南夜市摊位,烧毁两间铁皮屋;第二起是老城区裁缝铺,门脸全塌;第三起是西街废品站,堆了半院纸板和塑料桶。火势都大,扑救及时,没人伤亡,可现场照片里那些焦黑的横梁、扭曲的货架,看得出不是意外。
她把三张现场图拖到一块,对比燃烧痕迹的走向。夜市那起是从后厨油锅开始蔓延,废品站是有人扔烟头引燃碎布,这两起说得通。可裁缝铺不一样——火是从里屋衣柜后面烧起来的,而衣柜正对着通风窗,火苗却往反方向卷,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她手指划过屏幕,停在第二起案发现场的照片上。门框右侧有一道明显的V形焦痕,底端指向地面。这形状她见过。前世某个深夜,她翻过一段本地新闻视频:一家老裁缝铺凌晨起火,店主抢救不及,最后认定是线路老化。可当时有目击者说,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在门口蹲了一会儿,骑车离开时车筐里有个红色打火机。
她合上电脑,从口袋掏出U盘插进去,调出近五年拆迁公告。系统显示,裁缝铺所在片区去年启动改造,四十二户签约,只有一户拒绝搬迁——张建国,五十八岁,原国营纺织厂质检员,独居,房子登记在他个人名下。
她记下地址:青松巷七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不快,也不重,但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她抬头,周明远站在门口,叼着没点燃的烟斗,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块石头,又移到她面前的笔记本。
“你要是能把这块石头看出花来,不如去查304案。”
声音低,但清楚。他没进屋,也没靠门框,就那么站着,风衣领子竖着,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沈昭没解释,也没问为什么是她。她关掉电脑,拔下U盘,把石头放回口袋,起身时顺手拉了下风衣拉链。
“304案?”她问。
“连环纵火。”周明远把文件递过来,“三起,时间跨度两个月,地点分散,但手法一致——都是半夜点火,选易燃物集中区域,留逃生通道。消防认定是人为,但没抓到人。现在交给你,七天内破案,独立调查。”
他顿了下,“这是考核。转正之前,得让人信你能扛事。”
沈昭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案情摘要很短,附了现场照片和初步走访记录。她扫了一眼,抬眼看他:“不能调技术科?”
“可以申请基础数据,比如交通抓拍、户籍信息。别的,自己想办法。”
她说:“我需要嫌疑人的活动轨迹。”
“那就去查。”
两人对视几秒。周明远没笑,也没皱眉,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上场的拳手,等着看她是晃两下还是能接住一拳。
沈昭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行。”
周明远转身要走,又停下,“别搞小动作。我要的是证据,不是直觉。”
她没答话。等他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她才重新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青松巷周边地图。张建国的房子在巷子最里面,只有一个出口,对面有家便利店装了监控。她记下店名,又查了前三次火灾当晚的天气——都没下雨,风力二级到三级,适合火势扩散。
她拔掉U盘,塞进口袋,拎起风衣往外走。
楼下大厅空了半截,打印机还在响。她路过自己工位时,看见桌上多了份任务单,打印纸上写着她的名字和“304案主办见习警员”几个字。她没多看,直接去了技术科窗口。
“调青松巷口‘惠民便利’最近两个月夜间监控,重点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她说,“还有,查一辆红色三轮车,车身右侧可能贴了黄色反光贴纸,车牌遮挡。”
窗口里的技术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权限不够。”
“支队长批的独立调查任务,编号304。”
对方犹豫了一下,敲了几下键盘,“只能给截图,不能拷贝。”
“截图也行。”
二十分钟后,她拿到六张打印出来的监控画面。第一张是火灾前十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骑着红色三轮车进巷子,车筐空着。第二张是火灾前五天,同一时间,车上多了个鼓囊的蛇皮袋。第三张是火灾前一天,车后座绑了个铁皮桶,桶身印着“柴油”字样。
她盯着车右侧——确实有一块黄色反光贴纸,边缘翘起,形状不规则,和裁缝铺门框上残留的胶印完全吻合。
她把照片收进文件夹,回到工位,翻开笔记本,在中间一页写下三个字:张建国。下面画了条线,接着写:
- 纺织厂下岗,工龄三十年
- 拆迁拒签,理由是“祖宅不卖”
- 无配偶,子女关系不明
- 住处为火灾高危区唯一未改造户
她合上本子,低声说:“找到了。”
窗外天光已经开始变暗,楼道里陆续有人下班。她没动,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石头贴着手心。右眉骨那片皮肤有点发紧,不是疼,也不是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滑过。
她抽出钢笔,用尾端轻轻点了下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平稳,不像在焦虑,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周明远从拐角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304补充资料”的标签。
他走到她桌前,放下文件夹,没说话。
沈昭翻开,里面是张建国的背景调查简报:原纺织厂员工,九十年代拿过安全生产标兵,三年前因车间整改被调离岗位,之后多次上访反映补偿问题,最后一次是半年前,在区政府门口静坐两小时,被劝离。
“他恨的不是政府。”周明远突然开口,“是觉得被同行抛弃了。当年一起干活的,有的拿了钱搬新楼,有的转岗做保安,只有他卡在程序里,房子拆不了,钱拿不到。”
沈昭合上文件夹,“所以他烧别人的。”
“不一定是报复。”周明远看着她,“也可能是提醒。他想让人知道,还有人没走。”
“可他选的地方,都不是相关单位。”
“但他选的,都是快拆的地方。”
两人沉默几秒。周明远从风衣内袋掏出硝酸甘油瓶,拧开看了眼,又盖上,放回去。
“你明天去趟青松巷。”他说,“别打草惊蛇。看看他家里有没有助燃剂残留,或者点火工具。”
“我能带执法记录仪吗?”
“可以备案使用。但别让他察觉。”
“如果他不在呢?”
“那就等。”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脚步沉稳。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按下了下行键。
沈昭坐着没动。办公室只剩她一个。她把张建国的资料放进文件夹,扣好搭扣,放在左上角。然后拿起车钥匙,塞进风衣口袋。
她站起身,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下巴。骷髅头T恤被盖住了,马丁靴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
她走出重案组办公室,走廊灯自动熄了一半。她没回头看,径直走向楼梯间。
下到一楼,推开侧门,外面风有点凉。她站在台阶上,摸出口袋里的石头,握了几秒,然后松开手,让它滚进掌心深处。
她穿过马路,走到停车区,找到自己的黑色轿车,解锁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她没立刻发动,而是打开副驾储物格,拿出一本便签本和一支圆珠笔。
她在第一页写下:青松巷七号,张建国。
下面画了个箭头,写:明早八点前抵达,观察进出情况,记录车辆、气味、异常声响。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回储物格。
车子发动,灯光切开夜色。她挂挡,驶出市局大院,拐上主路。
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右眉骨那片皮肤还在微微发紧,但她没伸手去碰。
她只是盯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数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