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秀的画室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天晚上,她正在打扫卫生。
咣当一声,玻璃门被野蛮地踹开后,三个中年男子叼着烟,领着李玉刚,径直走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为首的男子一身横肉,头顶光滑圆润,眉毛短浅。此人上身穿着一件敞开的无袖皮夹克,下身穿着一件九分裤,在这间画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抬头向空中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瞥了一眼在一旁沉默的李玉刚,对李玉秀指示道:“靓女,过来一下,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李玉秀没有回应,背对他们,继续低头扫地。坐在李玉刚另一旁的瘦高男子见状,将手中的贷款合同往茶几上一摔:“你不负责解决这件事,如果你父亲有什么不测,可别怪我们!”这时,坐在沙发拐角处,一位矮个男子迅速起身,朝李玉刚的脸上大手一挥。
“啧啧啧,温柔点。我们是过来商量事情的,不是来打架的。”为首男子努起嘴,朝小弟们挥手示意。
听到这话,李玉秀选择转身过来,远远地隔着他们,冷冷地说道:“怎么了?”
“你父亲在我们这借了一点高利贷,现在逾期不还,我们特意过来跟你商量一下。”为首的男子笑眯眯地说,脸上的肥肉被挤成了连绵起伏的小山包。
“我妈已经跟他离婚了,我现在只负责他的赡养费,关于其他开支,请你们别来烦我。”李玉秀淡淡地说。
“你看看你这个不孝女,难道你父母离婚,你跟你父亲就摆脱血缘关系了吗?你是叫李玉秀吧,他是叫李玉刚吧,他不是你父亲,难道是我父亲?如果你不拉他一把,谁会来帮他?”瘦高男子频繁摇头眨眼,拍着大腿,激动地控诉完后,瞥了一眼李玉刚:“是吧,李哥。”
李玉刚赶忙跑到女儿的身前,扑通一声跪下,不停地扇着脸:“宝贝女儿,是爸做得不对,以后再也不赌了,请帮我最后一次吧。”
"啪啪啪"巴掌声响亮清脆,充斥着整个房间,不绝于耳。他狠狠扇着自己的脸,李玉秀撇过头去,不为所动。
“你就看我辛苦把你养大的份上,帮我还掉这六万元吧,我可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李玉刚撅起嘴,低垂着眼睑。
眼前的父亲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那么虚伪。李玉秀紧紧抿住嘴唇,眼睛不断闪烁,牙齿咬得铮铮直响,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从记事开始,父亲就没有亲过、抱过她,甚至很少买过礼物。在那年幼的认知里,她认为天底下的父亲就是这样的。直到刚上幼儿园的那天,李玉秀被妈妈牵着小手,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候开门时,她见到一些小孩被自己的父亲深情地抱在怀里,甜甜地笑着。那未曾感受过的一幕吸引着她,让她立在原地,用手扒拉着小嘴,注视很久。
等她年纪稍微大一点,有一次,爷爷奶奶来到家中,坐在客厅的长条沙发上,无情地奚落她父亲。
“怎么,你媳妇还没有怀孕呀,你这个不争气的不孝子!”
“我们李家如今仅剩一位孙女,真是家道中落啊!”爷爷将手中的拐杖往地板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李玉刚坐在单座沙发上,抽着闷烟,瞥了一眼正在阳台处做作业的女儿,直接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从那时开始,父亲很少与她交流,全身心投入他的事业中,而家中的温暖是沉默少言的母亲给予的,学习上的支持也是只读过小学的母亲提供的。
父亲这个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符号,抽象而又陌生,像极了记忆中的尘埃,引不起心底的半点涟漪。
李玉刚扯着女儿的裤脚,将她从悲伤的回忆中拉回来。李玉秀朝他嘶吼道:“你扪心自问,给予过我父爱没有,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她父亲尴尬地垂下头,沉默无言。李玉秀见状,赶忙俯下身去,侧歪着头,瞥向他,奋力咆哮:“回答我,请回答我!”她不断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奋力哀嚎,五官被拉扯成一团。她发现自己连一点眼泪都掉不出来,没想到自己现在也这么无情寡义。
李玉刚仿佛被抽离了魂魄,侧歪着头,眼神呆滞,整个上半身如一团软泥一般压在双腿上。
对于这一幕,三位中年男子反而显得非常平静,也许这样的事情见惯不怪了。他们一根根地抽着烟,缕缕烟气升至空中,快速弥散开来。
“走。”为首男子一声令下,两名手下蹭地从沙发上弹起,径直走过去,架着李玉刚就往外面拖,使得他脚上的皮鞋马上被刮蹭掉在原地。这时,李玉秀看到父亲的脚上还穿着一年前送给他的袜子。她无奈地笑了笑,双手撑地,跪在地上,奋力喊道:
“我给,我给还不行么!”
这声呐喊仿佛抽干了她体内最后一丝力气。
三位男子收到李玉秀转来的钱后,满意地拍了拍李玉刚的脸颊,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画室。
她的父亲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随后摇晃着站起来,低着头,踉跄地离开了。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李玉秀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只孤零零的皮鞋发呆很久。
深夜,等整理好情绪后,李玉秀回到家中,见母亲背对着自己,在客厅的阳台上浇花。她快速走过去,紧抱对方,闭上双眼,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妈,我们去小区的花园里散散步吧。”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现在都十点了,不困呀。”林秋香摘下老花镜,侧着头说。
“不困,就想和你多待待。”李玉秀抬头,将下巴靠在她的背上,笑颜如花。
“好。等下就去,先让我加件外套。现在人老啦,外面又这么凉快,实在有点扛不住。”
夜色静谧,小区花园空旷,唯有几盏孤灯,洒下昏黄零落的光。李玉秀挽着母亲,从居住的楼下沿着主路缓缓步入花园深处。
他们路过一片池塘的开阔地带,停下脚步,转身沿着一条小径又走了十几米,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此时,皓月从稀疏的云层里探出头来,月光斑驳地洒在母女俩的身上。凉风习习,使得李玉秀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们相依相偎,静静看着前方池塘,慢慢地,都闭上了双眸。不知过了多久,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打破夜的寂静。两人睡眼惺忪地撑起身体,转头对视了一下,温馨地笑起来。
“妈,你冷不冷?”
“不冷,你呢?”
“还好,还好。”
“对了,妈跟你说一件事。玉秀,你这么大了,还是要尽快再找一个对象成家,这样我才会放心。”
“妈,我要陪你一辈子的。”李玉秀撒娇地说。
“你这傻孩子,是妈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李玉秀听了,眼睛瞬间湿润。她伸出双手,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将头靠在对方的胸前。
“你这孩子从出生时就喜欢粘着我,怎么长大还是这样咧。”林秋香浅浅地笑着,脸上的皱纹变得温柔起来。
“不是的吧,还从小......”
“怎么不是的呢?我年轻时,乳房不大,生了你,奶水也不多。那个时候的你简直是投胎的饿鬼,经常要爬进我的怀里,使劲吸吮着我的乳头,将我的乳房吸得又疼又紫的。”
“哈哈,还有这事呀。那感谢娘亲辛苦把我喂养,使我长得如此健康,美丽动人。”
“妈妈对你的爱是无私的,只要你过得好,妈妈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林秋香将头靠向女儿一侧,用一只手轻轻地拍她的大腿。
“妈,能说说你和咱爸相识相恋的过程么?”
“呵呵。”林秋香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望向远处的树林,“我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中认识他的。那个时候,你爸高大帅气,时刻洋溢着迷人的笑容,让我春心荡漾。鼓起勇气,我主动去追他,这才发现彼此都是一见钟情。因为都是初恋,我们爱得如胶似漆,肝肠寸断。可那个时候,他家并不富裕,我父母并不同意我嫁给对方,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和你爸结婚啦。”
“那为啥现在变成了这样呀?”李玉秀抬起头,疑惑地问。
“也许是......现实生活中的各种压力吧......”李玉秀发现母亲的眼睛渐渐暗淡下来。
“那你现在后悔么?”
“这有啥后悔的,至少爱情是轰轰烈烈的。我们现在离婚了,是败给了柴米油盐,败给了社会里的各种偏见和诱惑,但我对你爸还是怀有感情。无论时间的车轮怎么碾压记忆,至今我还清晰记得他那年轻俊秀的脸庞,还有那初吻时的感觉......”
李玉秀听到这,马上激动起来,笑咪咪地缠着母亲,急切地想要了解她初吻时的具体感受。林秋香双手遮脸,不断摇头,可奈何女儿一再坚持,只得轻声说:“那感觉是紧张的,兴奋的,甜甜的......哎呀,不说啦......”
林秋香放下双手,害羞地笑了一下,双眸已变得清亮透彻。她用手戳戳女儿的鼻尖:“你这个死丫头!”
“妈,你真棒!”
“你也是。自从你毕业之后,你想要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打拼得来的,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李玉秀深情地望着林秋香,发现母亲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那一刻,她仿佛读懂了母亲所有的爱与期望。
夜更深了,她们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