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队伍如一条玄铁溪流，蜿蜒穿行在官道上，惊起两侧桦树林沙沙作响。鎏金般的叶片将正午阳光滤成液态的琥珀，在路面上泼洒出蜿蜒的光河。
白槿宜探出车窗时，正看见苏逊抬手抹去眉骨上的汗珠。他一身甲胄被晒得发烫，边缘的漆皮都微微翘了起来，仿佛已在日头下灼烤了很久。
“这是到了哪里？“白槿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这是连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她从小在深闺长大，虽然性子野得像男孩子，但终究是头次经历这般长途跋涉，马车颠簸得她夜不能寐。
前天出门时，苏逊就注意到她眼下泛着的淡淡青色。
未及次日，他便令人换了一辆减震更好的马车，并派了个丫鬟专门照顾她起居。
这会儿车里铺着软垫，小几上还温着安神茶，难怪她能睡得这么香。
“回小姐，眼下正是燧牧原，约莫再有两日路程，便能进入北疆地界了。“丫鬟一边回话，一边递上浸湿的帕子。
“原来如此...燧牧原，燧牧原。“白槿宜轻声重复着。
“这地名可有什么来历？“
“确有一段典故。“丫鬟点头作答，“相传古时这里是北疆燧人部族的牧马场。每逢秋深，族人便在此点燃烽燧，百里外的牧人望见狼烟，便驱赶马群来此越冬。年深日久，就得了个燧牧原的名号。“
“既然如此，怎的沿途不见烽燧遗迹？“
“岁月消磨.....”丫鬟的眼神望向窗外。“纵有高台，怕也早化作尘土了，如何能留存至今？“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一阵热浪裹挟着尘土拍上了车窗，远处忽然闷雷滚动。官道两侧的树海骤然翻涌，层层绿浪由远及近奔袭而来。
林叶在风中翻转，银白的叶背折射着日光，整片山林忽明忽暗。几片黄叶撞上车窗，又随着气流盘旋而去。
“晴天打雷。“丫鬟轻轻念叨，“怕是要有暴雨将至...“
槿宜轻轻“嗯“了一声，双目远眺着翻滚的云层。
按常理三日前队伍就该抵达北疆，但此番是迎娶新娘，不是骑兵冲阵，苏逊便不能信马由缰，
二人一路跋涉，白日里按马徐行，看尽风光。
苏逊偶尔指点山河，说起边塞旧事，槿宜则含笑静听，偶尔讲几句笑话。虽是新婚夫妻，却似故友重逢，言谈间自有默契。
只是每到驿站投宿，苏逊必会吩咐掌柜备两间上房。起初槿宜心中微诧，转念却又了然，知他向来端方自持，即便行过大婚之礼，仍恪守君子之仪。日子久了，她反倒生出几分敬重，暗想这般珍而重之，倒比那些轻浮孟浪的殷勤更叫人安心。
苏逊亦不觉此举有异。在他心中，夫妻相敬本是天经地义，何必急于狎昵？这般清风明月般的相处，反倒更合他的性子。
白槿宜收回目光，轻轻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指，：“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奴婢叫阿拙。“丫鬟将新沏的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阿拙？“白槿宜挑眉一笑，“这般伶俐的人儿，怎么取了个这么憨实的名字？听着倒像是南省的叫法。“
阿拙抿嘴笑了：“小姐说的不错。奴婢本家确实在南省，只是从小在北疆长大。老家在燧牧原东边的石沟村，离边境不过三十里地。“
“难怪...“白槿宜轻啜了口茶，“你对这边的掌故这般熟悉。那在这燧牧原上，除了那些个烽燧遗迹，可还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去处？“
阿拙正低头整理茶具，闻言抬起头来，眼角弯了弯：“小姐可是闷了？往前三十里就是落虹堡，堡下有片镜湖，水清得能照见天上的云彩。奴婢小时候常去那儿采芦苇。“
“当真？“白槿宜转过脸来，眼底闪过一丝兴致，“待会儿车队歇脚时，你陪我去瞧瞧。“
“小姐但有吩咐，奴婢莫敢不从。只是...“阿拙压低声音，“此地沙匪猖獗，上月才劫了商队。小姐若想出游，还是先请示姑爷为妥。“
“不必麻烦他。“白槿宜摆摆手，“等车队歇脚时，我们偷偷溜去便好。“
阿拙迟疑道：“这.....小姐是怕姑爷不允？姑爷待您的好，明眼人都瞧得真切。您若有需求，姑爷怎会不相允.....“
“并非怕他不允......“白槿宜忽然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实在是......这几日风尘仆仆的，身上黏腻得很，我便想着趁歇脚时去镜湖洗洗。你我二人倒也便宜，那人若知道了，定要派人跟着，我们女孩家的身子岂能给人轻易瞧见......“
阿拙忙放下茶壶，却掩不住嘴角笑意：“小姐这话差了。女儿家身子金贵不假，可姑爷是你夫君有什么......“
“你！“白槿宜羞得去捂她的嘴，差点带翻了几案。
“嗖！“
破空声骤响。阿拙的身子突然向前一栽，仿佛被看不见的巨掌推了一把，直直扑向白槿宜怀中。
她艰难的低头，双手在空中虚抓，终于重重栽倒在车厢里。
鲜血呈扇形喷溅开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车顶的锦缎上。白槿宜怔怔地看着阿拙圆睁的双眼，那里面还凝固着方才说话时的笑意。
“有埋伏！保护夫人！“车外突然炸开侍卫的吼声。
远处的林间惊起一群飞鸟。
苏逊骤然勒住战马，伸手按向刀柄。
“嗖“地一声，第二支箭矢再次袭来，跟着便是有一阵密集的箭雨。
在此之前，队伍已经收紧了阵型，但仍有几个亲兵躲闪不及，中间翻下马背。
“不要乱，举盾！”
苏逊挥刀格开一支飞来的箭矢，随即接在手中，略一侧首。
那是一根长度超过普通箭镞两倍的细尖长刺，背脊高高地突起，刃口两侧满是倒钩，苏逊所统率的这只队伍，已足够具有经验，知道此处偶有动乱，连日里几乎甲不离身，纵使如此，这些突如其来的利箭仍然穿透了他们的防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