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退去,院里的人也散了。张家主抱着老太公回屋,族人三三两两抹着眼泪走开,祠堂前只剩林青玄一个人站着。他右肩的血痂被风吹得发紧,左腿酸得像是灌了铅,眼镜片上那层灰也没再擦。
他没进屋歇着。
正房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了碗热汤,冒着白气。可他转身就往祠堂走。
祠堂门虚掩着,供桌上的香还点着,三炷烟笔直向上,没晃。他站在门槛外,看了会儿,没进去,靠墙蹲下,从中山装内袋摸出玄冥盘,放在膝盖上。
盘面安静,指针稳稳指着南。
他闭眼,靠着门板打盹。耳朵里嗡鸣还在,但比早上轻了。风一吹,眼皮沉得厉害。
子时三刻。
他猛地睁眼。
不是听见动静,是感觉到了——有人在哭。
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颤。
他站起身,玄冥盘揣回口袋,绕过院子走向东厢。
东厢门前的空地上,坐了七八个男人。全是张家的男丁,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一个个盘腿坐在石板上,头低着,眼睛闭着,脸上全是汗,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说话。
林青玄脚步一顿。
他走近,蹲下一个,伸手探鼻息。呼吸均匀,脉搏也稳,不像是中邪,也不像中毒。
他又看另一个,情况一样。
所有人都是这样——清醒的身体,睡死的魂。
他皱眉,退后两步,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这些人不是偶然睡在这儿的。他们是有意识聚集过来的,然后同时陷入梦境。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回到祠堂门口,推开门。
供桌上的香火依旧,但香炉里的灰多了些。他走近,眯眼细看。
香灰堆得不高,但形状不对劲——像是被人轻轻拨弄过,又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他没动,盯着看。
过了几秒,香灰突然轻轻一震。
三柱香无风自动,左右摇摆,香灰簌簌落下,在供案上慢慢堆出三个字。
黑水潭。
林青玄瞳孔一缩。
他没伸手去碰,也没出声。只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冲出祠堂,直奔东厢。
那些男丁还在打坐,但状态变了。有人开始抽搐,有人咬牙,有人眼角流出血丝。
他一个一个检查,发现七个人脑门泛青,像是有气在顶。
通灵窍开了。
这种事他见过,只有血脉极近、又受先祖感召的人,才会在梦中接通灵识。可现在十几个人同时开窍,还集体入梦,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不敢强行叫醒,怕伤了神魂,只能守着。
约莫半炷香后,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睁眼。
“啊!”有人惊叫出声,直接跳起来。
“老祖宗!穿官袍的老祖宗!”另一个抱住头,声音发抖,“他说赵家……赵家……”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那人愣住,眼神发空,像是忘了接下来是什么。
其他人也一样,嘴里念着“赵家”,可谁都说不下去。
林青玄扫视一圈,低声问:“你们梦见什么?”
“我梦见祠堂……”一个年轻男丁说,“老祖宗站在牌位前,穿着清朝的官服,帽子上有顶红珠。”
“我也看见了!”另一个接话,“他抬手指北,说‘赵氏余孽未除’,然后……然后我就记不清了。”
“对!他也提了族谱!”第三个人激动起来,“说他们的族谱藏在……藏在……”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都说到了关键处,却全都卡住。
林青玄眉头越皱越紧。
先祖托梦,指向赵家,提到族谱,还特意说了“余孽未除”——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恩或警示了,是明确在传递信息。
可为什么话到嘴边就断了?
是谁在拦?
他没再多问,只让众人回去休息。男丁们脸色苍白,走路都打晃,互相搀扶着回房。没人再聚集,也没人再提起那个梦。
祠堂又安静下来。
林青玄重新走进去,站在供桌前。
香炉里的“黑水潭”三字还在,没被风吹散,也没被虫扰动。他伸手轻轻碰了下香灰,质地干燥,边缘清晰,确实是自然堆积而成,不是人为。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转得飞快。
赵氏余孽——赵黑虎已经跑了,但他背后还有人吗?还是说,他根本没死透?
族谱藏在……黑水潭?
张家的族谱明明就在祠堂里,用红绳绑着,锁在木匣中。难道另有副本?或者,赵家也有族谱,藏在黑水潭底?
他伸手摸向内袋,玄冥盘外壳温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没拿出来。
这一局刚结束,龙脉才稳,按理说不该再有异动。可偏偏就在诅咒解除的当晚,男丁集体入梦,先祖显灵,香灰示警——这不像巧合,像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交接。
他父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
因为坟动了,魂就乱了。
可要是坟没动,魂自己出来呢?
那就是有东西在逼它开口。
他盯着“黑水潭”三字,右手慢慢握紧。
窗外风起,纸窗哗啦响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
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拂过供桌。香炉一震,最后一点香灰滑落,恰好补在“潭”字右下角,让那个字更完整了一分。
他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风。
是某种力量在确认他看见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落在供桌角落。
那里有一截掉落的香梗,焦黑,半寸长,静静躺在木纹缝隙里。
他弯腰捡起,捏在手里。
然后转身走到门边,拉开祠堂大门。
外头夜色浓重,星子稀疏。院子空了,房门都关着,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照得地面一片昏黄。
他站在门槛上,没走出去。
他知道,现在该走了。
可他不能走。
线索太碎,信息太少。黑水潭在哪?有多大?有没有人守?赵氏族谱藏在里面,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养煞?
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先祖用尽最后力气,把这三个字送了出来。
而香灰成字,从来不是吉兆。
那是魂力耗尽前的最后一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香梗,指尖用力,将它折成两段。
啪。
清脆的断裂声在夜里格外明显。
他把半截香梗放回供桌,另一半攥在手心。
然后他靠着门框坐下,背贴着木板,双眼盯着供桌上的“黑水潭”三字,一眨不眨。
右肩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慢慢转动。
他没去碰。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可他必须等。
等到天亮,或者等到下一个信号。
风又吹进来,纸窗晃了晃。
供桌上的香灰突然轻微一颤。
“黑水潭”三个字的边缘,开始缓缓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