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梯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向两侧缩进,一股带着霉味和铁锈气的潮湿空气瞬间扑面而来,浓得像是一条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毛巾,直接糊在了脸上。
李砚皱了皱眉,这也太潮了。
就算钟楼常年封闭,这湿度也明显超标,感觉稍微拧一下空气都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没闲着,像拖死猪一样把莫林拽出了轿厢。
这家伙的一条胳膊已经废了,此时只能像条濒死的鲶鱼一样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蹭着走。
视野里,旧钟楼的首层就像个大型废品回收站。
堆积如山的破旧课桌椅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怪诞的现代艺术装置,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开。”
李砚心念一动,虽然功德值肉疼,但还是果断开启了「文气加持」。
刹那间,五感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变得异常锐利。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被拆解成了木头受潮的酸气、老鼠的骚味,以及一股隐藏极深的、源自地底的土腥气。
耳边传来的不仅仅是风声,还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水流冲击声,正从脚下的某个位置传来。
在这杂乱无章的噪音中,李砚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空洞回响。
他没有任何犹豫,拎着莫林绕过一堆断腿的椅子,径直走到靠近西墙的一处卫生死角。
那里的地砖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积灰。
李砚抬腿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没用巧劲,纯粹是爆发力。
原本严丝合缝的水泥地砖像是被从内部顶开的瓶盖,直接崩飞了半米高,露出了下面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直径半米的铁质转轮,上面并没有生锈,反而泛着一层乌沉沉的冷光。
转轮的表面用精湛的浮雕工艺刻着一圈盛唐风格的宝相莲花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的尖端都指向不同的方位。
“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废铁,估计能抵我三年学费。”李砚嘴上调侃了一句,眼神却愈发凝重。
这转轮的轴承还在微微颤动,显然连着地底深处的大家伙。
“别贫了。”苏绾的声音虚弱却冷静,她一只手捂着滚烫的脖颈,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周围的承重柱,“这地方是个巨大的日晷。”
她指着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水泥柱子。
咋看之下这些柱子排列得毫无章法,但在苏绾这个学霸眼里,这分明就是一张立体的星图。
“天宝三年的北斗方位,斗柄指东,天下皆春。”苏绾咬着发白的嘴唇,强忍着那一阵阵晕眩感,目光锁定在墙角一根挂着铁链的立柱上,“现在的建筑结构和地下的力场在打架,必须手动配平。赵大爷,去拉那个。”
赵大爷正哆嗦着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听到点名,吓得一激灵。
但他看了一眼李砚手里那根不知什么时候又勒紧了几分的钢索,只能硬着头皮挪过去。
“哎哟……这造孽啊……”老头子嘴里念叨着,枯树皮一样的手抓住了那根足有手腕粗的生锈铁链,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起!”
格拉拉——
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声响起,头顶上方似乎有什么沉重的配重块开始移动,整个钟楼内部那种让人心慌的低频震动竟然真的缓解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装死的莫林突然动了。
趁着李砚转身观察配重块的空档,这货猛地将双脚脚尖死死卡进了地面两块破碎地砖的缝隙里,整个身体像是个沉重的刹车片,硬生生利用摩擦力把前行的速度降到了零。
他在赌,赌李砚不敢在这么不稳定的结构里跟他硬耗体力。
“想当减速带?”
李砚连头都没回,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根本没那个闲工夫跟这货玩拔河比赛,反手扯过货梯旁边用来检修攀爬的登山绳,动作快得像是在打蝴蝶结。
也就两秒钟,莫林的双脚脚踝就被死死捆在了一起,绳子的另一头被李砚顺手系在了还没完全关闭的货梯外侧扶手上。
“走你。”
李砚抬手按下了货梯的下行键。
“不——!”莫林瞪大了眼睛,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货梯开始缓缓下降,巨大的牵引力瞬间产生。
莫林整个人就像是被卷进传送带的行李,不管他的脚尖怎么卡,在机械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他被硬生生拖向那个通往地下一层的漆黑入口,指甲在水泥地上抓出一道道惨白的痕迹。
李砚招呼苏绾和赵大爷跟上,一行人顺着被莫林“人体开路”清理出来的斜坡通道滑了下去。
这里的温度比上面低了至少十度。
脚刚一落地,刺骨的凉意就顺着鞋底往上窜。
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水质浑浊,散发着一股陈年机油和腐烂木头的混合怪味。
李砚趟着水往前走,脚下时不时踩到一些硬邦邦的东西。
他弯腰随手捞起一块,借着手电光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川字。
这是一块已经腐蚀得不成样子的电路板碎片,断口处还露着生锈的铜线。
在那层绿色的阻焊漆下面,隐约能辨认出一行激光刻蚀的编号,以及四个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的汉字——「苏氏重工」。
“看来你爸当年不仅来过,还带了不少好东西。”李砚把碎片递给苏绾,语气里没了一开始的轻松,“这根本不是考古,这是搞工程抢修来了。几十年前苏家就想用现代技术把这地方修好,或者是……封住它。”
苏绾接过碎片,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家族徽记上摩挲了一下,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如果是苏氏的设备,说明这里有过电力系统改造。前面的路,或许能通。”
通道并不长,尽头是一扇巨大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玄武岩石门。
这门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只有门板正中央镶嵌着一个两米见方的巨大九宫格。
每一个格子里都刻着一个字,但这并不是简单的填字游戏。
“这是‘九宫飞星’局,里面的字取自李白的《古风五十九首》。”苏绾一眼就认出了那些残缺的笔画,但她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李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触手一片滚烫。
“李砚……”苏绾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眼神有些涣散。
那枚原本已经被冷冻喷雾压制住的红色印记,此刻竟然像是一块融化的红蜡,开始缓缓渗出鲜红的液体。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血。
那红色的液体并没有顺着苏绾的衣领流下,而是像是有自我意识的水银一样,违背重力规则,顺着李砚扶着她的手臂滑落,滴在地面的积水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滴红液入水不散,反而像是一条灵活的小蛇,在浑浊的积水中蜿蜒前行,径直游向了那扇紧闭的玄武岩石门,然后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轰隆——!
沉闷的轰鸣声从石门内部传来,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正在缓缓咀嚼骨头。
巨大的重型齿轮开始咬合,地面随之震颤,连带着头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李砚下意识地将苏绾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石门中央那个巨大的九宫格。
就在齿轮声达到顶峰的瞬间,那个刻满诗句残篇的九宫格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