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D7清扫区。

铁铲刮过地面，发出钝响。一具尸体卡在墙缝里，半边身子炸没了，肠子挂在通风管外，像一截破旧的橡胶管。岑灼蹲下，用钩子把内脏勾进回收袋。袋子鼓起来，表面渗出暗红油渍。她没看，继续铲。

又一具。头颅只剩半个，脑浆糊在墙上，结了层黑痂。手指还扣着腰间的引爆器残片。她掰开那根食指，取下金属环，扔进工具袋。这是今天的第三个。

空气中飘着烧焦的肉味和铁锈味。每吸一口，喉咙都发干。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照得尸堆泛青。她抬头看了眼监控探头，位置没变，红点稳定闪烁。两小时限时清扫，现在过去八十七分钟。

她站起身，走向下一堆残骸。

墙角有块碎骨嵌进水泥缝。她伸手去抠，指尖蹭到什么东西。不是骨头，也不是金属。表面光滑，带着微温。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在发光。蓝光，很弱，像快没电的指示灯。

她没动。右手慢慢收回，假装要去系鞋带。左手却悄悄摸向后腰——电磁干扰器还在。她没打开它。不能开。一旦触发信号屏蔽，红外扫描会立刻标记异常。

她低头，鞋带松着。手指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嘴里咬住下唇，皮有点裂。痛感让她清醒。

电流从右手背窜上来，顺着神经往胳膊走。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撑着撑住墙面，指甲刮在水泥上，发出短促的刺响。

眼前白了一下。

再恢复时，世界变了。

百米外，通风管接缝处落下一颗灰尘。她看清了它的轨迹——先撞上右侧管壁，弹起，旋转半圈，再斜着滑落。像慢动作。

十层楼上的水滴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她听得出那是冷凝水从管道接口渗出，每一滴间隔三秒七，误差不超过零点二。更远的地方，管壁内有东西在爬。幼虫。六条腿，腹部带绒毛，正啃食老旧绝缘层。声音像纸页翻动。

她呼吸放慢。铲子还握在手里。她继续往前走，动作没停。走到第三具尸体旁，弯腰，铲起一块碳化的皮肉，装袋。封口。

远处，一只机械甲虫从墙根爬出。六足，背部有微型天线。它沿着墙缝移动，速度均匀。她盯着它，目光锁定。下一秒，它要左转，避开裂缝里的积水。

果然。

她没眨眼。右手伸进工具袋，摸出一段金属丝。两指夹住，绕了一圈，打结。轻轻挂在腰间手链上。手链已经有六个结。这是第七个。

她直起身，继续清扫。

监控探头还在扫。红外线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作业区。她站在光束下，体温正常，心率稳定。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二次。她控制得很好。

铲子碰到一块金属残片。比刚才那块大，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黑，像是从某种装置上炸下来的。她没碰它。绕开。

走到最后一具尸体前。这人死得最完整，只胸口被贯穿。衣服是标准囚服，但袖口改过，多缝了一层布料。她伸手进内袋，掏出半张烧焦的照片。看不清人脸。她捏了捏，准备扔进回收袋。

照片背面有字。极小，用针尖刻的。她眯眼去看。

“别信清洁记录。”

她手指一顿。随即松开，把照片扔进袋子里。封口。

任务完成。十七具尸体，全部装袋。回收车会在四分钟后到达指定卸货点。她把铲子插回工具架，摘下手套，放进消毒盒。动作标准，没有多余动作。

她转身，准备离开作业区。

刚迈一步，右眼突然刺痛。

她停下。眨了眨眼。视野里出现一道细线——从她脚尖延伸出去，笔直指向走廊尽头的墙壁。线是金色的，半透明，只有她能看见。它穿过水泥地，穿过墙体，一直延伸到某个点。

她不动。心跳加快了零点三次。

那道线，指向典狱长办公室的方向。

她没动表情。左手摸向电磁干扰器。没开。不能开。

她抬起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定。经过走廊拐角时，她余光扫过墙上的通风口格栅。里面有一颗螺丝松了，正在轻微震动。震动频率和她刚才听到的幼虫爬行声一致。

她走过两个岔道，来到工具归还点。值班员坐在玻璃房里，低头看平板。她递上工具清单。对方扫了一眼，盖章。

“C-7，准时。”

她点头。接过回执单，折好塞进制服内袋。

转身，走向日常巡查路线。这是她的固定动线：从D7清扫区出发，经B通道、中央供氧站、废物处理池，最后回到休息舱。全程两小时十四分钟，中途无停留许可。

她走出十米，右眼那道金线还在。

它没消失。一直指着前方。

她没回头。脚步没变。但在经过一面镜子时，她眼角扫过自己的右眼。

虹膜颜色变了。不再是灰褐色。是淡金色。像被什么浸染过。

她移开视线。

走廊灯光昏黄。地面有水渍。她踩过去，鞋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声音很小，但她听得出水渍深度是两毫米，底下有微生物活动，正在分解残留的清洁剂。

前方B通道入口有警卫站岗。两人，持电棍，背对背站立。她走近时，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监控，没看她。

她通过安检门。机器没响。她身上没有违禁品。

进入B通道。这里比清扫区干净些。墙是白色合金板，定期消毒。但角落仍有霉斑。她走过时，听见霉菌在墙体内生长的声音——细微的膨胀声，像气泡缓慢升起。

她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右眼金线微微晃动。它始终存在。

她在心里记下：视觉强化，听觉强化，感知精度提升。未知来源。未知上限。未暴露。

手链上七个结，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金属丝很硬，边缘有点磨手。

前方中央供氧站到了。门口站着一名技术员，正在检查压力表。她路过时，对方没抬头。

她继续走。

废物处理池在地下三层。需要乘电梯。她按下按钮。等了二十三秒，门开了。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下负三。

电梯下降。轻微失重感。她扶住墙。右手贴在金属板上。掌心传来震动——电梯缆绳有两根钢丝断了，正在承受极限拉力。再运行七次，必须更换。

她没说话。

门开。她走出去。

处理池上方有护栏。池子深十米，底部是沸腾的化学溶剂。所有无法回收的残骸最终都会被倒进来。她站在栏杆边，例行检查是否有泄漏。

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刺鼻气味。她闻得出成分：氯化钠、硫酸铜、微量放射性同位素。

她低头看池面。溶剂翻滚，气泡破裂。

忽然，她看见气泡的上升轨迹。

每一个气泡，从生成到破裂，全过程清晰可见。她甚至能预判下一个气泡会在哪里出现——左前方，距离池壁一点八米，深度四点三米。

她盯着那个点。

气泡准时冒出来。

她没动。但右手悄悄绕了半圈金属丝，挂在手链上。第八个结。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名清洁工推着回收车过来，车上是刚从D7运来的尸袋。他们走到倾倒口，解开绳索。

其中一个说：“听说昨晚死了十七个。”

另一个：“第几波了？”

“第七波。都是想闯能量塔的。炸得连骨头都碎了。”

“活该。谁让他们不信规矩。”

“你信？”

“我信命。命不该逃，逃也逃不掉。”

他们把尸袋推进倾倒口。袋子滑入溶剂池，瞬间被吞没。气泡翻滚得更剧烈。

岑灼站在原地，没回头。

她听见第一个清洁工说：“C-7今天清的尸堆，够呛。”

第二个：“她不就是个扫地的？干完活拿分，别的跟她没关系。”

“可她每次都去得最早。”

“早也没用。底层的人，一辈子都在底层。”

他们推车离开。轮子在地面滚动，声音渐远。

岑灼仍站在栏杆边。右手垂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手链。八个结。

她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她按下返回键。

上升过程中，她闭了下眼。

右眼金线依旧存在。它穿过电梯井，穿过楼层，直指典狱长办公室。

她睁开眼。

电梯减速。灯闪了一下。

门开。

她走出去。

前方是通往休息舱的主通道。途中会经过典狱长办公区外围走廊。按规定，清洁工不得停留，不得抬头，不得加速或减速。

她走进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黑色合金门。尽头有一扇最大的门，刻着编号01。她知道那是典狱长办公室。但她没看。

金线直直指向那扇门。

她脚步稳定。呼吸均匀。经过时，右眼余光扫过门缝。

缝隙里，有一点反光。非常微弱。是金属表面反射的灯光。角度不对，不可能从外面看到。

但她看见了。

她没停。继续走。

十步之后，她听见门内传来金属尺敲击桌面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定。

她没回头。

走到通道尽头，拐弯，进入生活区。灯光变亮。这里有自动售货机，有人在排队买营养膏。她站在队伍末尾，等了四分钟，轮到她。

“一份标准营养膏。”

机器吐出铝管。她接过，没打开。

转身，走向休息舱。

舱门编号C-734。她刷卡，门开。里面是双人舱，但另一张床空着。上一个室友三个月前越狱失败，死了。

她坐到床边，放下工具袋。

右手伸进袋里，摸出那段发光残片。它还在微微发蓝。她盯着它看了五秒，然后打开床底暗格，塞进去。合上。

她脱下制服外套，挂在椅背上。右眼金线仍在。没有减弱。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眼皮。痛感减轻了些。

窗外是监狱外墙。高三百米，顶部有激光网。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的存在。根据风速和电流波动，她能算出电网的开关周期是每十七分钟一次。

她没看窗外。

她低头，看着手链。

八个结。

她用牙齿咬断一根松开的金属丝头。嘴唇又裂了。血味在嘴里散开。

她没擦。

门外传来广播声：“全体清洁人员注意，D8区将于凌晨四点启动清扫作业，请相关人员提前到位。”

她站起身，拿起营养膏。铝管被她捏扁了。里面的膏体没挤出来。

她把手链绕在手腕上一圈，固定好。

然后走向舱门。

手搭上门把时，右眼金线突然颤动了一下。

它偏了半度。

她停下。

金线不再指向典狱长办公室。

它指向了隔壁——医疗科废料处理间。

她没动。  

手指仍搭在门把上。  

门把温度是二十一摄氏度。  

走廊空调出风口在她头顶，风速每秒一点二米。  

她听见处理间内部有液体滴落。  

每滴间隔四秒。  

不是水。  

是某种粘稠溶液，密度高于水，含有蛋白质成分。  

她没开门。  

也没转身。  

只是站在那里，手没松。  

营养膏从她指缝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