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做了这一场噩梦,陈志强后来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做梦。
他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在家的时候,他一直待在阳光房里,与蟒蛇为伴;在公司的时候,一旦空闲下来,他整天闷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累了就躺在椅子上睡去。
到后来,陈志强对任何声音都感到敏感,也担心有人会迫害自己,开始对周围的人保持警惕的态度。
为了不影响公司的运营,他在同事面前还是会强装镇定。
在一次工作会议上,由于汇报的事项太多,导致会议时间持续很久。陈志强全身僵硬,面无表情,盯着前方的投影屏幕,其实上面的文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上一个汇报者讲完,他直接示意下一个继续。两个小时过去,众人汇报完毕,齐刷刷扭头看向他,这才发现了异常。
“陈董,陈董......”坐在一旁的邓勇,轻轻拍了一下他身前的桌面。
陈志强浑身一颤,清醒了过来。
“陈董,大家都讲完了,您有何指示?”邓勇问。
“没什么,今天我有点不舒服,会议就到此为止吧。”说完,陈志强摸了摸额前的冷汗,走出了会议室。
这事迅速在公司内部传开,也传到了乐风的耳朵里。
“陈董,要不你先休息一个星期,调整一下心态吧。我来代理董事长,帮你看着公司,毕竟我作为公司的第二大股东,理应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等你回来后,我还是会在这里,继续履行董事会成员的责任。”在陈志强的办公室里,乐风坐在他的对面。
“乐总,可是再过半个月,公司就有一笔债务到期了呀。”陈志强皱起眉头,说。
“没事的,我可以跟放款机构沟通,争取延期一下。现在这个行业萎靡,对方应该是可以理解和通融的。”乐风站起来,走到他的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人生呀,尽自己的努力就行。我们再努力拼搏,还不是为了开心,千万别本末倒置。”
为了好好调整自己,陈志强在家躺了两天,睡得昏天黑地,结果发现脑袋发闷,提不起精神。
在第三天的上午,他来到了李玉秀的画室里。此时店内的学员不多,两位年轻的画师正在指导他们,而扎着马尾辫的李玉秀,身着一件白色蓝边的淡雅旗袍,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静静地喝着咖啡。
“哟,志强,你怎么过来了,不上班么?”她抬头微微一笑,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嗯,今天休息,怎么不欢迎呀。”陈志强回以一个迷人的微笑。
“才不是啦,快过来坐。”
陈志强从过道上移步过去,挨着她坐下,接下来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她问。
“没什么,最近有点不舒服。”陈志强说完,又愣住了。李玉秀看着几乎呆滞的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继续喝咖啡。
“玉秀,不好意思,我该回去了。”陈志强为了避免继续尴尬,也不想影响到她,觉得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好吧,那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哦。”李玉秀回复。
其实陈志强这次过来,是花了两个多小时步行过来的。他从画室出来后,打算不按原路返回,就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再搭车回家。
陈志强慢吞吞地走着,在高楼的丛林里,穿过了一条条街道,路过无数间商铺。疲惫的陌生人从他的身边匆匆经过,无数台汽车从他的眼前飞速驶过。
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瞬间被人群所包围,所淹没。陈志强揉了揉脸,闭上双眼,听到人们小声的讨论声,手机信息的提示音,汽车沙沙的飞驰声,洒水车噗噗的洒水声。
红灯停,绿灯起。他继续走着,像一只被放飞的彩球,在繁华的都市里,毫无方向地飘着。
路过一个商业前广场,陈志强被动感的音乐所吸引。只见靠近商场的内侧,布置着一个红色舞台,几个小孩正在上面跳街舞,台下则有大量的市民伸着脖子观看。他移步至广场内,沿着路牙,低头来回地走。
过了一会儿,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旧的老人,拿着一个不锈钢碗,在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旁坐下。陈志强来到对方的身前,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元,放在碗里。
“今天运气真好,又碰到有钱人啰。”老人抬头向他点头致谢,接着哼起了小曲。
陈志强挨着对方坐下,说:“真羡慕您,每天过得无忧无虑的。”
“哈哈,我过得自在,也经常挨饿受冻,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老人在衣兜里摸出一包变形的软包香烟,从里面抽出一根递给他。陈志强看着那脏兮兮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开心的有钱人咧。奇怪,真是奇怪!”老人侧歪着头,望向他。
“老爷爷呀,那您说说,怎么才能开心起来呢?”
“我咋知道。自己每天除了睡,就是到处瞎溜达和讨钱。我的快乐很容易满足,就比如你打赏了一百元,我就非常开心。”
“看来有钱也不一定快乐。”说完,老人不再搭理他,在地上侧卧身体,闭上了双眼。
此时,从他们的身后,传来一段男性说唱声:
“台下的观众,观众,请举起你们的双手来”
“嘿!我想说,我想说,你们的笑脸在暖阳里盛开”
“一起来,左右摇摆......”
陈志强起身离开,渐渐消失在繁华的商业广场上。
回到家时,时间已是下午一点,陈志强洗完澡,随便吃了一点面包,来到客厅的沙发上看起了小说。
突然,他微微抬头,愣了一下,接着迅速起身来到场地中央,轻盈地跳起舞来。他发现身体还是那么灵活,自己对于舞姿的记忆还是那么深刻。
陈志强开心地跑到阳光房里,站在蟒蛇面前,继续舞动起自己的身体来。而蟒蛇静静地朝着他趴着,在它的眼里,只见一个艳红的人类身影,时而仰头扬手,时而下腰伸腿,时而跨步跳跃。
乐风打来电话告诉他,放款机构同意公司的债务延期。陈志强没有选择继续休息,直接去公司上班了。
刚进办公室的大门,员工们纷纷向他点头微笑,陈志强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他们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认真地工作着,整个房间只剩下哒哒的敲击键盘声。他感觉自己的这次休整只是一次短途的旅行,而现在的他已调整了心态,将重新披挂上阵,去迎接未来的挑战。
一听说陈志强回来了,董事杨鸣立刻来到他的办公室,告知他一个好消息:在自己的推荐下,一家国外投资机构在对公司进行背景调查后,表示愿意以入股的形式提供资金。
生活和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时光平静得像一池春水。
一天凌晨,陈志强还在家中熟睡,突然被雷天鸣的电话吵醒。对方告诉他,自己又跑到上次那个城中村里,指挥拆迁队伍,拆光了王叔他家的房子。
陈志强听了,身体不停颤抖,大声骂道:“你真是个人渣,连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做。”
“哈哈,事情都做了,你能拿我咋办。”电话里的那头一直狂笑。
陈志强摁掉他的电话,赶忙安排农庄的司机,带王叔夫妻俩从山城赶回来,而自己则穿好衣服,下楼开车,快速向王叔家驶去。
赶到现场后,他发现王叔家的楼房已拆成一片废墟,只剩下一两片矮墙孤零零地挺立着。此时,四周无比幽暗,唯有远处的道路上,两排路灯发出微弱的灯光。冬季的雨细密清凉,绵绵地从夜空中飘洒下来,如一场浓雾笼罩在大地上。眼前的一幕,让陈志强回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同样是在这里,同样是他,当时还为能将王叔的房子,从雷天鸣的魔爪下,拯救出来而感到高兴。但现在,曾经的努力失败了,似乎这一切都逃不过宿命的安排。
过了一个多小时,载着王叔夫妇的汽车抵达了这里。两人从里面出来,抹着眼泪,缓缓向建筑废墟走去。他们爬上高处,环视一下四周,愣了很久,站累了便蹲下来,双手撑着头。
陈志强控制一下情绪,来到他们面前:“王叔,王婶,你们没什么事吧?”
“我们没事。”王叔停顿了一下,用拳头重重地捶着大腿,哽咽着说:“那个兔崽子真是好狠呀,什么家具都没帮我们搬出来。”
王婶侧着身,蹲在她老公的后面,一直沉默无言。
陈志强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现在我就带你们去派出所报案吧,一定要让雷天鸣这小子受到法律的制裁!”
实施完非法拆迁,雷天鸣和朋友们正聚在一家高端会所里开着庆功大会。
迷离的灯光混着激情的音乐,充斥着整个包厢。众人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摇摆身体。那些美女们长发乱舞,将腰肢依偎在男人的怀里,任凭对方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游走;而有的男人笑吟吟地看着对方,有的男人则高高扬起头,醉红的脸陷入了癫狂的欢愉中。
“来,再干一杯。音乐不止,运动不止!”雷天鸣向众人举杯,倡议道。
雷天鸣是被他父亲的一通电话叫醒来的。接完电话的他,马上放开抱在怀里的女人,稍微整理一下衣服,往雷庆国的公司赶去。
刚进办公室,雷天鸣看到父亲双手撑头,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前。他双手紧贴身体,小心地向前挪着步子,在离对方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敢擅自做主,去拆人家的房子,还是自己带头过去的!”雷庆国愤怒地盯着儿子。
雷天鸣蠕动喉咙,怯怯地说:“爸,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我作为家中的独子,也想为您的公司做出一份贡献。”
雷庆国听了,鼻子直冒青烟,牙齿咬得铮铮直响。他狠狠地将桌上的一本书砸向儿子:“真是一个好大的惊喜。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就没有想过,这事会让自己引火烧身,还将家里也牵连进去?”
他不停叹息,并缓缓站起来,向雷天鸣走去:“为了这个家和公司,我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就是为了给你一个美好的未来。如今都让你给毁了!彻底毁了!”
“这问题不太严重吧。”雷天鸣微微低头,不敢与他父亲的目光对视。
雷庆国感觉自己要疯了。他紧握拳头,瞪眼说道:“你赶紧逃吧,躲得越远越好!”
雷天鸣听到这话,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匆匆潜回住处,只带走必要的现金和身份证,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便踏上了逃亡之路。
昔日那些朋友都不愿意收留他,使得他如一只野狗到处流浪。雷天鸣一路开车,很快逃离玉城。在之后的时间里,他躲在不用登记的小旅馆里,惶惶不可终日。
警方办案高效,除雷天鸣外,已将其他参与者缉拿归案。正当他们向民间发布通缉令时,雷天鸣的身体开始疼痛难受,产生了生物变异的症状。随着身体持续恶化,他变得动弹不得,只能完全躺在床上,吃着所剩无几的面包。由于不知道补充高糖和水分,他的身躯日渐消瘦,也变得僵硬无力。
除夕将至,屋外爆竹声声,烟花璀璨,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映射进来。雷天鸣躺在窄床上,双眼湿润。他因耗尽最后一丝精气,最终带着无尽的绝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