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夜,秋雾缓缓笼罩大地。
一辆黑色小车从玉城郊区的一处农庄里驶出,掉头上了一条灯光昏暗的国道。离它几十米远的距离,一辆无牌的银色面包车紧紧尾随着;车里的司机拿起手机,低声向对方传达指令。
待黑色小车快经过一处路口时,一辆大型渣土车从侧方的路口迅速驶出,向左转向并狠狠地撞向它。随后,从车里下来一位醉酒男子,他踉跄地走到黑色小车旁,看到满头是血,身体早已变形的乐风,马上朝后方的面包车做了一个手势。
很快,渣土车和面包车驶离现场,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
农庄二楼的一处包厢里,一个微胖男子坐在一桌残羹剩菜前,焦急地等待着。突然,他手中的电话响了。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非常完美!”
男子邪魅一笑,接着靠着椅背,将头高高扬起,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听到乐风死于交通事故,陈志强坐在办公室里,双手撑头,身体不停地颤抖。
等情绪稍微平复后,他双手抱胸来到窗前,将目光投向楼下。
广场上的那些树还在,甚至比之前更加茂盛葱郁,枝叶在风中肆意舒展,透着一股旺盛的生命力。然而,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陈志强的目光在人群中努力搜寻着,视线清晰又模糊,可无论怎么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永远地缺席了。
风依旧吹过,树枝摇曳不止。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流,他想起了从初始乐风到后来相处的点点滴滴,也更加清晰记得半年多前,对方在电话中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
他猛地抬头,睁大双眼,喃喃说道:“不会是......”
陈志强来到李杰佛的办公室里,见对方正坐在桌前,不停摇头,嘴里还发出阵阵叹息声。
李杰佛注意到陈志强后,缓缓走过去,拍怕他的肩膀,说:“节哀吧,乐风的去世是公司一次重大的损失。”
陈志强死死盯着他那飘忽的眼。
感受到窒息的目光,李杰佛将眼球一转,瞥向侧方的地上。为了缓解尴尬,他双手置于身后,转身移步至窗前,悲痛地说:“放心,公司一定会为乐风举办一场隆重的哀悼会。”
陈志强决定报警。从李杰佛的办公室出来,他赶忙下楼取车,向事发地的管辖派出所驶去。
“陈志强同志,你这个说的完全没有事实依据。从现场勘察的情况来看,目前我们只能按车祸来处理。”在接待室里,一位中年警察耐心解释道。
“难道现场就没有摄像头或目击证人?”陈志强疑惑地问。
“现场所处的位置比较偏僻,没安装摄像头,也没有目击证人。不过,我们调取了其他路段的摄像资料,发现在车祸发生的十分钟内,现场只有十几辆车经过。”
“我们正在全力搜捕逃逸的肇事者,等抓到了他,再结合您提供的线索,看能否有所突破,因此案件不会推动那么快,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在陈志强回去后,警方找到了那位肇事者,从他身上搜到的手机上,看到在车祸发生前,有一通几十秒时长的电话打了进来。不过由于保密的需要,警方并未告知陈志强。
参加完乐风的葬礼,见警方迟迟没有反馈消息,陈志强决定亲自跟踪李杰佛,收集可疑的信息。
李杰佛每天准时上班,呆在公司里,直至下班离开。而到了晚上,他一直深居家中,不到十点就睡了。这一切表现得极其规律,似乎都是演给陈志强看的。
正当陈志强疲于跟踪时,对方却表现出异常的迹象。有一天下午,还未到下班时分,李杰佛急忙回到家中,将一个个行李箱搬出来,拖至国际快递服务网点里。
原来是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天已转凉。”李杰佛深感大事不妙,连忙策划了逃亡回国的计划。他将租来的住所简单收拾一下,便开车向玉城机场奔去。
在半路上,他注意到了尾随的汽车。
陈志强拨打报警电话后,一路跟着来到机场的地下车库里,将自己的汽车停在对方的不远处。这时,李杰佛从车里赶忙走出来,打开汽车的后备箱,准备将两箱行李搬出来。说时迟那时快,陈志强飞快跑过去,将他死死抱住,嘴里不停地说:“不能让你回国。”
慌乱间,李杰佛从车尾箱抽出一根棒球棍,狠狠向对方砸去。
大脑在一阵剧烈疼痛后,陈志强感觉有一股热流淌过前额,流入眼睛里。在一阵迷糊中,陈志强想到此人不仅侵占公司资产,还残忍杀害乐风,一股怒火在心底瞬间燃起,使得他体内聚满了力量。他奋力地从对方的手中夺来棒球棍。
李杰佛连行李也不顾,拔腿就跑。
陈志强攥紧棒球棍,踉跄着冲进昏暗的过道,棍尖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跑了十几米,李杰佛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还向前滚了两圈才停下。陈志强跑到对方身前,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怒火。他将棒球棍高高举起,却在空中停顿了。
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终于,他狠狠地将棍棒向李杰佛的身上砸去。每一次挥击都像在撕扯自己的灵魂,棍棒砸在对方身上的闷响,是仇恨碎裂的声音。
耗尽所有力气,陈志强仰身朝空中奋力一吼,接着踉跄地走到一根柱子旁,靠着它瘫坐在地上,并低头不停喘气。
低沉的哀嚎声不时传来,只见李杰佛贴在地上,往出发大厅的指引方向缓慢爬行。
陈志强眨了眨下垂的眼睑,苦笑了一下。
在翻涌的思绪中,他想起了七年前刚来玉城那一刻的狼狈和艰辛,想起了和同事在迪厅恣意蹦舞的幸福时光,也想起了和乐风等一众朋友在公司成立之时的高光时光。
然而这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都发生在昨日一样。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颤巍巍地点燃一根,猛吸了一口。
警方抵达现场后,安排救护车将两名伤者送至医院救治。李杰佛因前胸肋骨全部骨折,后来在病房里躺了半年。
检察院准备以防卫过当重伤罪起诉陈志强。在临时拘留期间,他提出申请保释和回一次家乡山城。
上午,阳光明媚。一个高档别墅小区里,两辆汽车先后从陈志强的家中缓缓驶出。前方的白色小车里,坐着的是蒋子龙和陈志强;后方的运货卡车里,静静地躺着一条黄白色的蟒蛇。两辆车离开小区,很快上了高速,向山城方向驶去。
还未进入德民镇,他们远远看到陈志强的老家,已被大片的绿植、花草和蔬菜围绕。随后,车子在村口的社区广场上停好,已等候多时的亲人和朋友纷纷走过来。陈志强见到很多熟悉的面孔,并和他们一一交谈了几句。
将蟒蛇托付给王叔后,陈志强独自来到农庄的田地中。
此时,秋风凉爽宜人,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绿色的海洋里,各种蔬菜轻轻摇曳,平整的地里显露出长胖的冬瓜、红彤彤而滚圆的南瓜;高高的爬架上则挂着一条条丝瓜、苦瓜等瓜果。
陈志强抬头远眺,发现蔬菜地的尽头,是成片的花海,各色花朵在暖阳和风中,恣意盛开,引得百鸟齐鸣。
沿着田间的小路前行,忽然觉得右前方几十米处似曾相识,陈志强转身进入菜地里,低头缓缓走过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双眼湿润,心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不知不觉中,他已走到父亲离世时的那个位置。十几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一场梦,而当梦醒来时,周围的一切已是沧海桑田。陈志强缓缓蹲下身,向着红褐色的泥土,大声说道:“爸,我来看您了!”
陈志强回到玉城,又忙碌了几天,最后一天将自己名下的不动产和银行存款都捐给了“动物关爱联合会”。
陈志强最终得到两年有期徒刑的处罚,被关押在市郊的一座监狱里。而另外一起案件中,李杰佛因侵吞公司财产和策划谋害乐风,被判二十年的有期徒刑,且刑满释放之后,将被驱逐出境。
在监舍里,陈志强很少与狱友进行交流。他总是坐在外墙的窗户下,阳光从头顶上方,直直射进来,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里面游弋。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父母的笑容、朋友的拥抱、恋人的爱抚,依然清晰可见。
陈志强将手伸进光里,感受爱在肌肤上微微跳动。
他觉得时间走得太慢,太慢。
李玉秀过来看望,陈志强深吸一口气,提前微笑着走进会见室。
两人坐下后,隔着玻璃,彼此凝视很久。距离是那么近,眼前的一切却宛若在梦中。
“吃得还好吗?”李玉秀的笑带有一丝苦涩,陈志强注意到了她前额处的皱纹。
“很好,不过吃习惯了,都有点吃得想吐。”陈志强低头腼腆地笑着,用手摸了摸后脑勺。
“睡得很好吗?”
“很好,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
两人沉默了,仿佛第一次约会时的场景重现。
“玉秀,我该回去了。”话音刚落,陈志强起身离开,正要出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请以后不要过来了,勿念。”
“我会等你!”李玉秀说完,他已不见。
余音回荡在耳边,陈志强走在长长的过道里不敢回头。
“哎,被爱比爱更痛苦。”他想尽快逃离,奈何脚下的步伐沉重,竟发现回监舍的路这么漫长,仿佛要历经一个世纪一样。
不久以后,陈志强在同一个座位上,见到了蒋子龙。
“老领导,最近可好?”蒋子龙问。
“好得很,积极生活,积极改造,争取提前出去。”
“对了,现在公司情况怎么样?”
“不清楚,我被裁员后,很少打听公司的消息了。”
“那你准备以后干什么呢?”
“我想从事文学创作,准备写一部关于您传奇一生的小说。”蒋子龙向他伸出拇指,双眼闪烁。
“哈哈哈,其实我是一个失败者。”陈志强仰天大笑,之后痛楚地闭上眼睛。
“自少我不这么认为。”
陈志强微微低头凝眉看着手铐,没有回应对方。
“老领导,能问您一个问题么?”
“说吧。”
“暴打李杰佛的那一刻,您有没有后悔过?”
“哈哈,那是一点都没有。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只不过是在贵人的帮助和机遇的催化下,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昔日的成就,因此我的成功带有很多的运气成分。而我喜欢感情用事,喜欢理想主义,那悲剧是必然,现在的我坦然接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