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体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有节奏地撞击着耳膜。岑灼靠在铁箱上,舌尖还残留着薄荷糖的凉意。她闭了会儿眼,确认四周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扫描光扫过地面。暂时安全。
她刚松开紧绷的手指,右眼突然一烫。
不是刺痛,是烧。
像有根铁丝从瞳孔插进去,在颅骨里搅动。她猛地咬住下唇,血味立刻涌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肩膀撞在铁箱边缘,发出闷响。阿砾不在身边,没人问她怎么了,也没人递糖。
她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发颤。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衣领。呼吸变得短促,但她强迫自己放慢,一下、两下……数到第七次,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闷哼。
这不是累。
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能感觉到,那股能量不像之前那样安静地伏在皮肤底下,而是往上顶,往骨头缝里钻。肌肉一块块绷紧,又突然松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扯着重组。她的手指抠进地面裂缝,指甲边缘崩开一道口子,渗出血珠。
远处泵体还在响,三十秒一次,七秒持续。可这声音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动静——她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咚、咚、咚……每跳一次,胸口就像被锤砸了一下。
她低头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颜色发暗,不像是血流正常的样子。她试着活动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润滑不足的机械零件。
不能再待这儿了。
她撑着铁箱想站起来,腿却一软,膝盖磕在地上。疼感传来,但她没停,一手扶墙,硬把自己拽起来。视线模糊了一瞬,右眼前浮现出几道金线,乱晃,不成方向。她闭了眼,再睁,金线才慢慢归位,指向斜前方一扇锈蚀的检修门。
那里有人等她。
她拖着步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廊顶部的应急灯忽明忽暗,照出她歪斜的影子。走到门前,她抬起手,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再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
老囚医的脸出现在阴影里。他穿着染血的白大褂,左手戴着黑色手套,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很稳。他看了岑灼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她跌进去,门立刻关上。
里面是个狭小空间,由废弃过滤舱改造而成。墙上挂着几支药剂瓶,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生物扫描仪,角落里立着折叠床和氧气罐。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腐味。
老囚医把她按在床边坐下,动作利落。他先用听诊器贴她胸口听了十秒,眉头越皱越紧。接着取出一支采血针,在她指尖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荧光试纸上。
试纸瞬间泛起蓝光,波纹一圈圈扩散,最后凝成几个扭曲的符号。
老囚医盯着那串图案,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不是变异,是嫁接。”
岑灼喘着气,没问什么意思。
他知道她在忍痛,也不多解释,直接打开便携超声仪,探头贴上她腹部。屏幕上跳出断层图像,肝区位置有一团不规则亮斑,边缘毛糙,像被强行嵌进去的异物。
“残片的能量在改写你的基因链。”他收回探头,语气沉,“你最近用了几次能力?”
“两次。”她哑着嗓子,“嗅觉强化,视觉强化。”
“够了。”他说,“你这具身体不是容器,是活体组织。每一次调用残片能量,都在加速细胞代谢。现在心肌纤维已经开始钙化,肝脏也在承受负荷。照这个速度,三年内器官会一个接一个衰竭。”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滴答响,和远处泵体的节律重叠在一起。
岑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还在微微发抖。她想起刚才爬管道时肩胛骨磨着金属壁的痛,以为只是擦伤。原来那时候,身体已经在裂了。
她没说话,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电磁干扰器,指尖蹭过外壳上的划痕。那是她自己刻的,每一条代表一次任务完成。现在数不清了,全是杂乱的刮痕。
“有没有办法延缓?”她终于开口。
老囚医看了她一眼,从药箱深处拿出一支淡绿色的药剂,装在玻璃管里,封口用蜡密封。“能压制能量溢散,每月只能用一次。多了,身体会产生抗性,反而崩溃更快。”
她接过药剂,小心塞进制服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为什么是我?”她问,“别人碰残片也会死,但不会变成这样。”
老囚医摘下听诊器,放进白大褂口袋。他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下。“因为你不是普通人。你的体质能吸收残片,但也留不住它。能量在你体内循环,找不到出口,只能往深处钻——直到把你从里到外拆一遍,再拼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不是第一个见过这种情况的人。二十年前,也有个女孩,和你一样。”
岑灼抬眼看他。
他没继续说,只是摇头,左手机械手套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旧伤发作。
她没追问。
疼痛还没过去,只是被强行压住了。她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慢慢平稳。右眼的热度退了一些,但金线还在,隐约指向门外某个方向。
老囚医收拾仪器,把用过的试纸放进焚烧盒点燃。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疲惫。他一边整理药箱,一边说:“别再轻易使用能力。尤其是视觉和听觉强化,对神经负担最大。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追查什么真相。”
她没点头,也没反驳。
他知道她不会听。
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旦看清了牢笼的边界,就不会再乖乖站着。哪怕前面是刀山,也得走出去看看。
他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台设备关掉。屋里只剩角落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药剂记得冷藏。”他说,“我这里有个小型保温箱,你下次来拿。”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外面泵体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门没锁,但从里面打不开,需要外部权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出去,也不知道出去后第一件事是不是继续往前爬。
但她知道,阿砾还在逃。
只要他还活着,她就不能停下。
她慢慢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能走。老囚医没拦她,只递过来一瓶水,盖子已经拧开。
她喝了一口,把瓶子捏扁,放进工具袋。
“下次见面,别再带着伤来。”老囚医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门边。
老囚医按下墙上的按钮,门滑开一道缝。外面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暗着,只有尽头一盏红灯在闪。
她迈出去一步,停住。
右眼金线突然一震,指向右侧通风管下方的地漏口。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盖板边缘的灰尘,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金属板。板上有划痕,不是新留的,像是很久以前被人撬动过又复原。
她盯着那道缝隙,没去碰。
远处,泵体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