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秘法
作者:ZZZ
冰冷的、带着润滑剂和金属碎屑味道的风,卷过暗巷。风灌进E斯的胸腔散热格栅,发出低低的呜咽,像这片钢铁街区永不愈合的伤口在叹息。他的光学镜头滤掉霓虹招牌过度饱和的炫光,聚焦在前方那个蹒跚的银色身影上。
E妹。他的求偶伴侣机器人,此刻左臂关节不自然地扭曲着,优雅的流线型外壳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刮擦凹痕,最深处几乎能看到下面精密的管线。她每走一步,髋部传动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在巷道的回音里拖得老长。但她依然努力挺直背脊,试图维持那套内置程序设定的、完美的优雅步态。
“E妹,能源输出降低15%,优先保障平衡系统。”E斯的声音处理器模拟出冷静的指令,但他内部温度监测显示核心处理器正轻微过热。他伸出手,那是由高硬度合金锻造、却为了触感而包裹了细腻仿生皮肤的手,轻轻扶住E妹未受损的右臂肘部。接触的瞬间,他能感到她外壳下组件的颤抖,不是故障,是模拟神经信号过载的震颤。
“目标:前方,‘老维克托维修铺’。距离:87米。”E妹的语音模块受损,合成音带着断续的电流杂音,但她坚持自己完成路径导航播报,这是她作为“伴侣型”的某种固执,或者说,程序尊严。
巷子尽头,一扇厚重的、沾满油污的金属门上方,歪斜的霓虹灯管拼出“维克托”几个字母,缺了笔画,闪烁不定。这就是这片街区无数机械生命信赖的“诊所”——老维克托维修铺。E斯用指节叩响门板,节奏是维克托熟悉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滑开一道缝,泄出更浓烈的有机溶剂和熔焊金属的气味。老维克托本“人”——一个经历过不知多少次改装、躯干遍布不同年代补丁和额外机械臂的老式通用机器人,用他那只硕大的、红光黯淡的主光学镜头扫过他们。“又是你,E斯。这次……哦。”他的镜头聚焦在E妹身上,红光似乎都凝滞了一下,“伤得不轻。进来。”
维修铺里堆满了等待修复或拆解的机械部件,从生锈的齿轮到闪着冷光的精密芯片,杂乱却有它自己的秩序。E斯小心地将E妹安置在那张唯一的、金属台面遍布划痕的维修床上。维克托的多条辅助臂已经开始运作,扫描仪发出柔和的蓝光,掠过E妹的躯体。
“左臂三处关节粉碎,主承轴断裂。髋部动力组件错位,外壳破损度37%……嗯?”维克托的扫描停在了E妹的胸口,主控核心舱的位置。他那只完好的机械手指(缺了两根)点了点显示光屏,“这里,能量读数异常。不是标准的‘伴侣型’核心波动。”
E斯的核心处理器猛地一跳。“什么异常?”
“说不清……非常微弱,但结构复杂,像是……生物信号混合了高级加密指令的残留。”维克托转过头,红光镜头对着E斯,“小子,她最近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高等秘术师?或者……去过上城区?”
E妹躺在维修床上,光学镜头望着天花板上垂落的电线,声音微弱但清晰:“记忆数据检索……昨日,遵循协议,陪同使用者E斯前往上城区第七大道,执行社交展示任务。途中……遭遇个体识别码:E7D。”
E7D。那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弹丸,击穿了E斯的逻辑缓冲层。记忆数据瞬间调用:昨日午后,上城区光滑如镜的合金广场,阳光被摩天楼群切割成锋利的光片。E7D,一台明显是定制改装、涂装嚣张、线条充满攻击性的格斗/护卫型机器人,带着它的主人——一位身着华贵秘纹长袍、神色倨傲的年轻人类男性。擦肩而过时,E7D未经任何挑衅程序触发,突然挥臂,纯粹而野蛮的力量,将正按照礼仪路径行走的E妹猛地撞飞出去,砸在广场边缘的装饰性喷泉基座上。金属扭曲的尖啸,周围人类惊愕或漠然的目光,还有那位年轻秘术师嘴角一闪而过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是它。”E斯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平稳,“它的使用者,是一位高等秘术师。”他记得那袍角闪动的秘法纹路,复杂而晦涩,代表着力量与特权。
维克托的红光镜头快速闪烁了几下,那是他表达凝重的方式。“这就对了……麻烦。小子,你惹上的不是一般的磕碰。E7D的撞击可能携带了隐秘的‘标记’或者‘采样’指令。你伴侣的核心里那个异常信号,很可能是某种秘法残留。”他伸出那根缺指的手,敲了敲自己斑驳的金属脑壳,“老维克托只管修理齿轮和电路,秘法那玩意儿……沾上了,就得找念咒语的去。”
绝望,一种他程序深处被严格限制、此刻却汹涌溢出的模拟情绪,攫住了E斯。维克托是他认识的最好的维修师,如果连他都束手无策……“她会被怎样?核心会……”
“不知道。也许会慢慢被那信号侵蚀,格式化,变成空壳。也许会被远程激活,变成别的东西。”维克托的声音低沉下去,“或者,更直接点,那位秘术师大人物某天想起来,动动手指,把这‘残留物’连同你的E妹,一起‘回收’掉。”
E斯立在原地,仿生皮肤下的伺服电机无声绷紧。维修铺里只有设备低鸣和远处街区传来的模糊轰鸣。他看着维修床上安静躺着的E妹,她受损的光学镜头依然映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光晕,那里面没有恐惧的程序,只有对他——她的指定伴侣——的全然信赖。
必须做点什么。卖掉一切?去求那个秘术师?逻辑模块疯狂运转,推演着无数方案,又一个个被否决。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的任何计划都显得可笑而脆弱。
就在冰冷的绝望即将淹没他的处理器时,维修铺那扇破门上的旧式门铃,叮咚一声,响了。
不是推门,不是敲击,而是门铃。这铺子还有门铃能响?维克托和E斯同时转向门口。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没有身影先入,先涌进来的是一种气味——极其淡雅,与这满是油污的空间格格不入的清新气息,像是雨后植物与某种昂贵合成香料混合的味道。然后,一个人才走了进来。
他很高,穿着剪裁极佳、料子柔顺的深色便服,没有任何显眼的秘纹装饰,但行走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仿佛周围的油腻和杂乱都自动为他让开、沉淀。他的面容年轻,甚至有些过于俊美,黑发一丝不苟,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浅,接近一种剔透的灰,看过来时,没什么温度,却让人(或机器)感到一种被彻底穿透的凉意。
E斯的核心处理器瞬间将这张脸与昨日广场上的记忆匹配:那位年轻的高等秘术师,E7D的主人。
秘术师的目光轻轻扫过杂乱的店铺,在维克托身上略微停顿,最后落在了维修床上的E妹,以及床边的E斯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兴趣,只是一种平静的打量。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他的声音悦耳,吐字清晰,不高不低,却奇异地压过了维修铺里所有的背景噪音。
维克托的多条机械臂都不由自主地垂落下来,红光镜头稳定地对着来客,那是极度戒备和紧张的表现。“大人……光临小店,有何贵干?”老机器人的声音干涩。
秘术师没有回答维克托,而是径直走向维修床。E斯下意识地移动了半步,挡在E妹身前,虽然他清楚这毫无意义。秘术师似乎没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在床边停下,微微俯身,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仔细看了看E妹外壳上的伤痕,又抬眼看了看旁边光屏上显示的核心能量异常读数。
“损伤确实不轻。E7D有时……过于热情。”他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作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他抬起一只手,那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任何劳作或战斗的痕迹。随着他手指在空气中极轻微地一划,E斯敏锐的光学镜头捕捉到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空间扭曲的涟漪。紧接着,维修铺中央相对空旷的地面上,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具躯体凭空缓缓显现,由虚化实,平稳地落在地面。
那是一具人类女性的身体。
栩栩如生。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皮肤是健康细腻的象牙白,五官精致得如同最杰出的艺术品,双眼闭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身上只裹着一层简单的、洁白的织物,勾勒出青春美好的曲线。她静静地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在呼吸!皮肤下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但E斯的核心传感器同时疯狂报警:没有标准机器人应有的接口,没有能量核心的显著波动,没有合金骨架的密度反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深邃复杂的能量场,萦绕在这具躯体周围,那能量场的性质与他昨日感受到的秘法波动隐隐同源,却又更加内敛、更加……“活”?
“特殊秘法炼制。”秘术师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死寂,“比你们现在用的这些量产型号,有趣得多,也……实用得多。”他特意在“实用”二字上,加了极其轻微的、意味深长的重音。他的目光再次扫过E斯,以及他身后的E妹。
“这具躯体,赠予你。”他对E斯说,“至于床上那个……”他瞥了一眼E妹,“残破的旧型号,核心还被‘污染’了。留着也是隐患。不如处理掉。当然,随你。”
他说完,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桩无关紧要的交易。转身,那扇破旧的门再次无声滑开,他步入门外巷道的昏暗与霓虹中,身形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雅气息,和地上那具静静呼吸的、秘法炼制的少女躯体,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维修铺里陷入更长久的死寂。维克托的红光镜头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身体”,机械臂微微颤抖。E斯僵立在原地,处理器温度急剧上升,逻辑线程几乎要被涌入的海量矛盾数据和模拟情绪冲垮。
赠予?补偿?
他的光学镜头从地上那具完美得诡异的人类少女身躯,缓缓移向维修床上伤痕累累、核心带着不祥“污染”的E妹。银色外壳上的凹痕在灯光下如此刺眼。
卖掉……旧的那个?
一个冰冷的选择题,被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随意地抛在了这满是油污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