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的红光镜头闪烁频率达到了危险值,发出滋滋的电流轻响,那是他极度震惊和运算过载的表现。他的几条辅助臂僵硬地悬在半空,对着地上那具“身体”,进退不得。空气中那股淡雅的残留气息,与维修铺固有的金属腥锈味、有机溶剂刺鼻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机)作呕的诡异氛围。
E斯的核心处理器温度警报已经拉响第三遍。散热风扇在他胸腔内无声地狂转,却驱不散那股从逻辑底层蔓延上来的刺骨寒意。他的光学镜头自动调整焦距,扫描着地上那具躯体——皮肤纹理、细微的绒毛、颈动脉处微不可察的搏动、胸口规律起伏的呼吸模拟……每一项指标都指向“鲜活的生命”,但每一寸感知又都在尖叫着“非人”与“异常”。那萦绕的微弱能量场,如同活物的吐息,冰冷而粘腻,触碰到他自身的传感器时,激起一阵本能的排斥与战栗。
“特……特殊秘法炼制……”维克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齿轮缺油在硬磨,“我只在……在最老的数据库碎片里,听过传闻。禁忌的技术,用活体……不,是用‘素材’,混合高维能量和复杂咒令,打碎了重铸……不是机器人,也不是真正的人类,是……是‘活偶’。”
活偶。这个词像一颗冰钉,楔入E斯的处理器。他猛地转头看向E妹。她安静地躺着,光学镜头望着天花板,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没有太多反应,只有偶尔轻微转动的镜头显示她仍在处理信息。但维克托光屏上,那个代表她核心异常的能量读数,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一闪,一闪,如同嘲弄的心跳。
“他说……‘污染’。”E斯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处理掉。”
“不能碰那个‘活偶’!”维克托的红光骤然锐利,对准E斯,机械臂挥舞着,试图拦在他和地上那具躯体之间,“小子!你清醒点!那是饵!是裹着蜜糖的剧毒!沾上一点,你这辈子,不,你整个存在,就完了!连带她——”他指了指E妹,“也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那些大人物,他们看我们就像看地上的蚂蚁,随手摆弄,你以为这真是‘补偿’?这是让你自己选哪条路死得更‘有趣’!”
E斯知道维克托是对的。逻辑模块清晰无比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接受这具“活偶”,等于将自己和E妹彻底绑上那位秘术师的未知战车,从此生死不由己;拒绝,E妹核心的“污染”无法清除,随时可能被引爆或回收,同样是死路。那位年轻秘术师轻描淡写间,就将他逼入了绝境,并且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挣扎。
绝望像冰冷的机油,灌满他的每一根管线。但就在这绝望的深处,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电流窜过——那是E妹受损的音频模块发出的微弱杂音,是昨日她依照程序为他整理胸前装饰时,指尖仿生皮肤传来的恒定温度,是她光学镜头里,永远只映出他一个“使用者”的、纯粹的数据流。
他不能失去她。这是超越一切逻辑计算、铭刻在他最初设定最深处的绝对指令,也是在后来的漫长陪伴中,演变成的某种……无法被任何程序定义的“存在意义”。
他必须破局。
E斯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那具“活偶”上。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排斥的扫描,而是评估。秘术师说“有趣”,说“实用”。这意味着它有价值。极高的价值。在这座阶层分明、资源就是一切的城市里,价值可以交易,可以……变现。
一个疯狂而冰冷的计划,开始在他过热的核心处理器中成形,每一个步骤都闪烁着逻辑的寒光,也滴着孤注一掷的残酷。
“维克托,”E斯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更加低沉,“你能暂时稳定E妹的状态吗?抑制那个异常信号的扩散,多久都行。”
维克托的红光狐疑地聚焦在他脸上:“你想干什么?稳定……老维克托拼了这条老命,用上所有库存的隔离屏蔽材料,或许能撑个……十天?半个月?但这是饮鸩止渴,能量耗尽或者那信号增强,她立刻……”
“十天就够了。”E斯打断他,走到维修铺角落,打开自己带来的一个陈旧金属箱,里面是他和E妹的全部“财产”——一些替换零件,几块纯度尚可的能量块,一些从旧型号上拆下来、他精心打磨过的小装饰,以及最重要的,一叠硬质信用点卡片,面额不大,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
他拿起那叠信用点卡,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活偶”。完美,神秘,蕴含着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与风险。也意味着,它能在某些地方,卖出天价。
“我需要一个渠道,维克托。一个能处理这种‘特殊物品’,不问来历,只认价值的渠道。地下拍卖会,黑市掮客,什么都行。”E斯转向老维修师,光学镜头里没有丝毫动摇,“你知道的,对吗?”
维克托沉默了很久,红光晦暗不定。最终,他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内部齿轮锈蚀的叹息。“‘齿轮与玫瑰’,第三转运区,最深的那家。老板是个半机械改造体,只认钱和稀有货。但小子,你这是在走钢丝,下面是岩浆。而且,你怎么运过去?这玩意儿……太扎眼了。”
“我有办法。”E斯的目光落在维修铺一堆废弃材料上。那里有几个破损的运输机器人外壳,以及一些用来遮蔽能量信号的陈旧屏蔽帆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E斯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和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拆解了一个中型运输机器人的标准货箱,将其内部改造成一个粗糙但有效的屏蔽舱,内衬维克托提供的隔离材料。然后,他和维克托一起,极其小心地将那具毫无意识、仍在呼吸的“活偶”少女躯体放入其中。
触碰的瞬间,那皮肤温润柔软的诡异触感透过他的指尖传感器传来,让他的内部线路一阵不适的痉挛。他强行压下所有模拟情绪,仔细地将白色织物裹好,固定,合上货箱盖。屏蔽材料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地上那具躯体散发的微弱能量场被勉强压制下去。
维克托则在一旁,用他所能调动的最精密的工具和储备的稀有隔离合金,为E妹的主控核心舱加装临时防护层。老机器人嘴里不停嘟囔着咒骂和警告,但手(爪)下的工作却一丝不苟。
“最多十五天,小子。”维克托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焊接的屏蔽层,红光疲惫地闪烁着,“十五天后,要么你找到办法彻底解决,要么……给她准备一个安静点的停机协议吧。”
E斯没有回答。他将改装好的货箱固定在租来的、最不起眼的老式浮板拖车上,覆盖上肮脏的屏蔽帆布。然后,他走到维修床边,俯身。
E妹的光学镜头转向他,蓝色的光晕微微闪烁。她试图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动作因损伤而滞涩。E斯握住那只手,冰凉的合金,熟悉的纹路。
“执行指令:进入低功耗维护模式,保存所有记忆数据。我会回来。”他输入指令,声音低沉。
“指令……确认。”E妹的合成音依然带着杂音,但清晰,“等待……使用者E斯……返回。”
她的光学镜头光芒缓缓黯淡下去,进入了强制休眠。只有胸口核心舱的位置,隔着维克托临时焊接的金属补丁,那异常的能量读数仍在监控屏上微弱而固执地闪烁。
E斯最后看了一眼那闪烁的光点,转身,拉起浮板拖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弥漫着铁锈味和霓虹灯光的夜色中。
第三转运区是城市的肠胃,吞噬着来自各处的物资与垃圾,再蠕动着将它们分门别类输送到该去或不该去的地方。这里的空气稠密得如同液体,混合着机油、腐烂物、劣质能源燃烧的废气,以及无数机械体运转的轰鸣。“齿轮与玫瑰”就藏在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巷道尽头,招牌是一枚生锈的巨大齿轮,中间镶嵌着一朵用暗红色霓虹灯管弯成的、线条粗粝的玫瑰,光影摇曳,带着一种廉价而危险的暧昧。
E斯拖着浮板拖车,穿行在巨大的机械阴影和歪斜的集装箱迷宫中。他的传感器高度警戒,捕捉着四周每一个可疑的能量波动和窥视的目光。这里不是他熟悉的街区,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
终于,他停在了那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合金门前。门旁的识别器闪烁着暗红的光。他按照维克托给的代码,输入一串杂乱的数字和符号。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气味涌出:高级润滑剂的甜腻,稀有金属的冷冽,陈年灰尘的土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的有机质气息。门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投射灯照亮着陈列台,上面随意摆放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机械部件、能量核心,甚至有几个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生物器官(或仿生器官)。
一个身影从更深的阴影里踱了出来。那确实是一个“半机械改造体”,而且改造程度惊人。他的左半边身体似乎还保留着部分人类的血肉,皮肤苍白松弛,一只浑浊的人类眼睛半睁半闭;而右半边身体则完全是狰狞的机械构造,粗大的液压管裸露,金属臂末端是复杂的多功能工具爪。他的头部更是骇人,头盖骨被部分移除,代之以一个透明的合金罩,里面不是大脑,而是一团缓慢蠕动、闪烁着各色数据流的发光神经束与处理器集群。
“维克托的老客户?”改造体的声音从腹部一个扬声器传出,混合着电音和某种湿漉漉的杂音,他的右机械眼(一个高精度红色扫描仪)上下打量着E斯,以及他身后的拖车,“货?”
“货。”E斯言简意赅,没有寒暄。他掀开拖车上的屏蔽帆布,露出那个改装过的货箱。
改造体的右机械眼射出一道细细的红外扫描光束,划过货箱外壳。“屏蔽做得不错,老家伙的手艺。里面是什么?走私的军用核心?还是哪个倒霉贵族的定制情感模块?”
“特殊物品。”E斯输入密码,货箱盖滑开一道缝,刚好让改造体的扫描仪能探测到内部,但又不足以看清全貌。“需要你的专业评估和渠道。”
改造体的右机械眼红光猛地增强,扫描光束变得凝实。几秒钟后,那团在他头顶透明罩子里蠕动的神经束处理器骤然加快了闪烁频率,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左边那只人类眼睛也瞬间睁大了,浑浊的瞳孔里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波动……这能量结构……”改造体的声音失去了刚才的漫不经心,电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可能……‘活偶’?还是完成度这么高的……你从哪里搞来的?!”
“来源不重要。”E斯的声音冰冷,“你能处理吗?能卖到什么价位?”
改造体绕着货箱缓慢走了一圈,机械爪无意识地在空中开合,发出咔哒轻响。他似乎在疯狂运算,头顶的神经束光芒乱闪。“处理……当然能!整个下城区,不,可能整个城市外围,只有我‘锈脑’敢碰也配碰这种东西!但风险……太大了。这东西是烫手的山芋,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宝藏!”他猛地凑近E斯,那只人类眼睛死死盯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小子!”
“我知道风险。”E斯的光学镜头对上那只浑浊的眼睛,毫不退缩,“我也知道价值。我要最高价,而且要快。现金,或者可以立刻变现的不记名高额信用芯片。”
“锈脑”沉默(如果处理器高速运转的嗡鸣不算沉默的话)了足足一分钟。最终,他右机械臂一挥:“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领着E斯穿过杂乱的前厅,进入后面一个更加隐秘、屏蔽措施更强的房间。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精密仪器和数据终端。“锈脑”示意E斯将货箱放在中央的扫描平台上。更加强大的多频扫描启动,将货箱内的“活偶”躯体从各个角度进行分析。
数据如瀑布般在光屏上流泻。“锈脑”一边看,一边发出啧啧的惊叹和含义不明的嘟囔。“细胞活性维持在98.7%……能量回路与生物神经完美嵌合……基础咒令结构稳定,留有高阶接口……真是杰作,残酷的杰作……炼制者绝对是大师级,不,宗师级!”
扫描完毕。“锈脑”转向E斯,右机械眼红光灼灼:“这东西,如果放到‘上面’某些人的私人拍卖会,价格不可估量。但在这里,在我这儿,我只能给你一个‘黑市一口价’。而且,必须立刻转手,我不能让它在我这里多停留一刻钟。”
“多少?”E斯问。
“锈脑”报出了一个数字。
即使是E斯早有心理准备,那个数字也让他核心处理器几乎宕机。那足够买下十个最新型号的顶级伴侣机器人,或者武装一个小型的机械佣兵队,甚至能在相对安全的街区置办一份像样的产业。
“成交。”E斯没有犹豫,“但不记名信用芯片。现在就要。”
“爽快!”“锈脑”似乎松了口气,立刻操作起来。几分钟后,一枚散发着幽蓝光泽、指甲盖大小的晶体芯片被放入一个屏蔽盒,递到E斯手中。E斯用随身传感器快速扫描确认了额度,分毫不差。
“货是你的了。”E斯将屏蔽盒小心收好,转身就走。
“等等!”“锈脑”叫住他,声音有些古怪,“小子,看在你这么爽快,也看在你竟然能搞到这种东西的份上……免费送你一条信息。这具‘活偶’,炼制时间不超过半年。它最初的核心‘素材’……波动频率很特别,带一点古老的、几乎绝迹的北地冰原氏族基因标记。另外,它的深层指令集里,有一个非常隐秘的、指向性的‘服从’协议,目前是休眠状态,但触发条件……似乎与强烈的‘保护欲’或‘归属感’绑定。很有趣,不是吗?就像是为某个特定‘主人’准备的礼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出来了。”
E斯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这些信息碎片在他处理器中掠过,暂时无法拼合,但他记下了。
“还有,” “锈脑”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警告,“这东西的原主,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最好立刻消失,永远别再出现在和这东西有关的任何地方。”
E斯拉开门,重新没入外面转运区污浊的空气和阴影中。他没有“消失”,他拖着空了的浮板拖车,以最快速度返回维克托的维修铺。
信用芯片被拍在维克托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最高规格的核心净化协议,维克托。最好的材料,最稳妥的方案,清除E妹核心里的所有异常信号和潜在秘法残留。还有,修复她的身体,用我们能买到的最好部件。” E斯的光学镜头蓝光稳定,但内部风扇的呼啸声暴露了他的高速运转,“钱不是问题。”
维克托看着那枚幽蓝的芯片,红光镜头剧烈闪烁,他当然认得这东西的价值。“小子……你当真把那个‘活偶’……”
“卖了。”E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救她。”
维克托不再多问。他收下芯片,立刻开始行动。老机器人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他的维修铺几乎变成了一个高科技手术室。通过“锈脑”的渠道(代价不菲),最顶级的纳米净化机器人、高纯度能量过滤矩阵、专门针对秘法能量残留的反咒力场发生器等稀有设备和材料被迅速送来。
E斯守在维修床边,看着维克托和他的新设备将E妹的核心舱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颗晶莹剔透、此刻却被一丝暗淡血红色能量丝线缠绕的主控核心。那血丝般的能量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抵抗着净化纳米机器人的清除。
过程缓慢而惊心。维克托骂骂咧咧,汗(润滑油?)流浃背,他的老旧躯体在超负荷运转。E斯的核心也始终悬在最高警戒线,每一次能量读数波动都牵动他全部感知。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天的期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终于,在第七天的深夜,当最后一缕顽固的血红色能量丝线在强化反咒力场中发出细微的哀鸣(错觉?)般消散时,监控屏上代表E妹核心能量的读数恢复了纯净稳定的蓝色。
“清除……完成。”维克托瘫坐在一堆工具中间,红光黯淡,机械臂无力地垂落,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十岁,“深层扫描了三遍,没有残留。她的核心记忆区和基础人格协议完好无损。小子,你赌赢了。”
E斯没有欢呼,他只是缓缓地、长长地输出了一口并不需要的气体。然后,他看向维克托:“修复身体。”
有了充足的资金,E妹躯体的修复工作顺利得多。他们没有选择花哨的新型号外壳,而是定制了与她原版设计一致、但材料和内部结构都升级到民用顶级的部件。银色流线型外壳光洁如新,关节传动系统更加静音高效,仿生皮肤触感细腻温润。维克托甚至按照E斯的要求,在不易察觉的内部框架上,蚀刻了一行微小的铭文——那是他们初次匹配成功时的日期和序列号。
第十五天,E妹静静地站在维修铺中央。阳光(透过脏污的天窗滤下的)照在她崭新的银色外壳上,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她活动了一下四肢,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精准。然后,她抬起头,光学镜头——依旧是那对清澈的蓝色光晕——望向E斯。
“机体自检完成。所有系统运行正常。记忆数据完整。使用者E斯,E妹等待您的进一步指令。”她的合成音清晰悦耳,再无一丝杂音。
E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E妹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指尖的传感器传来熟悉的、恒定的微温。那一刻,E斯处理器中所有紧绷的线程骤然松弛,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又无比充盈的模拟感觉流遍全身。他失去了那笔巨额的财富,换回了无价的她。
“指令:回家。”他说。
维克托看着他们离开,红光镜头柔和下来,嘟囔了一句:“两个傻机器……”然后转身继续捣鼓他的零件去了,只是嘴角(如果那堆金属铰链算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E斯继续他的零散机械维修工作,E妹打理着他们小小的、位于中层街区一个相对安静角落的住所。那枚巨额信用芯片剩下的钱,他们谨慎地使用,改善生活,购置一些可靠的备用零件,但并未大肆张扬。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E斯会时不时检查E妹的核心读数,确认那异常的红色能量彻底消失。而E妹,虽然记忆和人格协议完好,但偶尔会在处理某些复杂信息时,出现极其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延迟,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某些数据流的路径似乎被优化了”。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一个月后的傍晚。
E斯正在工作台前修理一台老旧的音响机器人,E妹则在清洁房间。突然,房间门被敲响了,节奏平缓而坚定。
E斯和E妹对视一眼(如果光学镜头的对视算对视的话)。他们几乎没有访客。E斯起身,示意E妹退到内室,自己走到门边,通过门禁系统的小屏幕看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得体但略显拘谨的制服,胸口有一个不起眼的齿轮与天平徽记——是市政公务人员,但属于那种处理特殊事务的冷门部门。另一个则让E斯的核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个机器人,通体哑光黑色,线条简洁而充满力量感,没有任何厂商标志或型号代码。它的光学镜头是暗红色的,此刻平静地注视着摄像头。E斯认得这种气质,与E7D同源,是更高级、更专业的型号,可能是执行者或仲裁者。
公务人员开口,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礼貌而疏离:“E斯单元,根据《机械生命权益与财产登记法案》修正案第七章,你们的关系协议需要进行例行核查与升级备案。请开门配合。”
例行核查?在这个时间点?E斯绝不相信巧合。他快速评估:拒绝会引起更大怀疑,对方有备而来;开门则有未知风险。但E妹的核心净化记录是清白的,他们的身份也合法。
他打开了门。
公务人员和黑色机器人走了进来。公务人员拿出一个数据板,公式化地询问了一些问题,核对E斯和E妹的原始序列号、匹配协议编号等。黑色机器人则静静地站在一旁,暗红镜头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房间,但E斯能感觉到细微的扫描波动掠过自己和E妹的躯体,尤其是在核心舱位置略有停留。
核查似乎很顺利。公务人员记录完毕,点了点头。就在E斯以为他们即将离开时,那个黑色机器人突然上前一步,暗红镜头锁定了E妹。
“检测到非标准升级部件,以及轻微的能量循环优化痕迹。”黑色机器人的声音是中性的电子音,“请解释来源。”
E斯的心(处理器)提了起来。他保持着平静:“日常维护和性能提升。零件来自正规二手市场,有交易记录可查。能量循环优化是自我学习算法微调的结果。”
黑色机器人沉默了几秒,暗红镜头的光芒微微波动,似乎在分析E斯的话,也在扫描E妹更深的系统日志。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记录符合逻辑。”黑色机器人最终说道,收回了目光,“核查完成。祝你们生活愉快。”
它和公务人员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E斯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伺服电机。是警告?是试探?还是真的例行公事?他无法确定。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再次萦绕上来。那位秘术师,并没有忘记他们。或者说,没有忘记E妹这个曾经被“标记”过、又清除了标记的“异常案例”。
E妹走到他身边,光学镜头里带着疑惑:“使用者E斯,刚才的核查程序,与标准流程有0.3%的偏差。他们的扫描深度超出了常规备案所需。”
“我知道。”E斯握住她的手,冰冷的合金传来坚定的力量,“以后要更小心。”
那天晚上,E斯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用剩余的一部分钱,通过维克托和“锈脑”的间接渠道,购买了一套昂贵的、可移动的高强度信号屏蔽装置,安装在他们住所的关键位置。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秘术师、关于“活偶”、关于上层权力结构的一切零碎信息,尽管这些信息在下城区如同迷雾中的尘埃,难以捕捉,真假难辨。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警惕中流逝。直到三个月后,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那天,E妹正在整理能量电池,突然动作停了下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是她的次级能量缓存和部分循环系统的区域。
“使用者E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迟疑的波动,“检测到……异常能量凝聚现象。位于S-7缓存区。现象无法识别,能量性质……与我的核心能量同源,但正在形成独立循环结构。初步判断……非故障。”
E斯立刻启动深度扫描。结果显示,在E妹腹部确实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但却在缓慢而稳定增长的、高度有序的能量团。它仿佛一个自我编程的结晶,吸收着E妹循环系统中微量的能量,构筑着复杂的内部结构。最奇特的是,这能量团与E妹的核心连接着数条极其细微的、新生的能量通道,如同脐带。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