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很多时候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爸妈的争吵像家常便饭，锅碗瓢盆的碎裂声、爹的怒吼声、娘压抑的哭声，织成了我童年里最嘈杂的底色。
娘的脸上、胳膊上，总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有时候是巴掌印，有时候是磕碰的瘀青，我不敢问，只敢趁她换衣服时，偷偷用指尖碰一碰那些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我总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我，爹才总对娘发脾气？要是我是男孩子，娘是不是就不会挨打了？
那时候我约莫十岁，又一次撞见爹攥着娘的胳膊往墙上撞，娘疼得闷哼出声，眼泪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瓣。我脑子一热，抄起墙角立着的笤帚就冲了上去，不管不顾地往爹背上抡：“你放开娘！不许打娘！”
笤帚杆打在爹身上，发出闷闷的响声。爹愣了一下，回头瞪我，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反了你个小兔崽子！”
他扬手就要打我，娘却猛地扑过来护住我，嘶哑着嗓子喊：“你要打就打我！别碰孩子！”
爹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娘护崽似的把我搂在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狠狠踹了一脚门，骂骂咧咧地摔门走了。
娘抱着我，浑身都在抖，眼泪滴在我的头发上，凉飕飕的。我抬手替她擦眼泪，哽咽着说：“娘，不哭，以后我保护你。”
娘却摇摇头，把我搂得更紧，声音里满是疲惫：“傻孩子，你护不住的……”
我总记不清爹的模样，童年里，他的身影大多是缺席的。
清晨天刚蒙蒙亮，娘就挎着锄头下地了，可爹的被窝还是暖的；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娘顶着汗珠子从地里回来做饭，灶房里的土灶烧得正旺，烟火气裹着热浪扑出来，她却总把我拦在门口，笑着摆手：“小娟乖，灶房里油烟重，还有柴火烫，你就在外头玩，娘很快就好。” 我扒着门框往里瞅，看她踮着脚添柴、翻炒，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肯让我搭把手；傍晚我坐在门槛上等着娘，路过的邻居说看见爹在老槐树下打牌，我却傻乎乎地想，爹一定是在忙什么大事吧，不然怎么总不着家。
长大了我才知道，爹不是忙，是游手好闲。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是娘一个人扛着。天不亮她就下地，顶着日头锄草、插秧，回来还要喂猪、做饭、缝补衣裳，忙得脚不沾地。而爹呢，要么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打牌，要么跟村里的光棍们喝酒，输了钱、喝醉了，回来就冲娘撒气。
爹的脾气越来越坏，喝醉了酒就摔东西，指着娘的鼻子骂。娘从不还嘴，只是等他骂够了，默默地收拾满地狼藉，然后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娘很能干，家里家外、地里的活计，从春种到秋收，从喂猪到纳鞋底，哪一样不是她扛着？可爹看不见这些，只怨娘的肚子不争气，生不出能传宗接代的儿子。
日子就在这样的吵闹与沉默里往前挪。娘的肚子始终没动静，她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村里的闲话像苍蝇似的，嗡嗡地绕着我们家飞。
村口的老槐树下，婶子大娘们凑在一起纳鞋底，见了娘路过，声音就低下去，又故意扯着嗓子让她听见：“王桂香啊，你这肚子是咋回事？实在不行，就去庙里求求吧。”“就是，女人家要是生不出儿子，在婆家腰杆都挺不直！”有人撇着嘴，往地上啐了一口，“捡来的丫头片子顶什么用？又不能传宗接代，纯属白费粮食！”还有人假惺惺地凑上来，拍着娘的胳膊叹气道：“我说桂香啊，你也别犟了，找个偏方试试？不然啊，你这日子难捱着呢！”
娘听了，只是低着头，攥着衣角，半天不说话。她心里针扎似的疼，那些闲话像针，一句句扎进她的肉里。她不是不想生，是盼了这么多年都盼不来，她何尝不知道没儿子的难处？可小娟是她捡回来的心头肉，谁说白费粮食？这孩子懂事又贴心，是她的念想啊。她咬着牙，暗暗下定决心，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去寻个偏方，不为别的，就为堵住那些闲人的嘴，就为能让小娟在这个家里，活得体面一点。
从那天起，娘就把寻医问药当成了要紧事。她偷偷把卖鸡蛋攒下的毛票掖在床席底下，凑够一点就揣在怀里出门。 她去过镇上的卫生所，也找过邻村的老中医，抓回来的草药熬成黑乎乎的汤，苦得让人咽不下去，她却捏着鼻子，一碗一碗地喝。
那些日子，娘的脸色总是蜡黄蜡黄的，眼窝也陷了下去，看着憔悴得很。
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娘的肚子终于鼓了起来。
那天她从镇上的卫生所回来，脚步都带着轻，进门就拉住我的手，眼眶亮得吓人：“小娟，你要有弟弟了。”
我看着娘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是真的，娘终于不用再受那些闲话了，爹也会对娘好了，也不用再喝那些苦药了；可心里也有点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被分走了。
爹那天破天荒没去打牌，还去村口的小卖部割了半斤猪肉，打了二两散酒。他坐在炕桌边，喝得满脸通红，看着娘的肚子，眼睛里的冰碴子全化了，嘴角咧着笑，话也多了起来：“还得是我王家的种！是个带把的！等他生下来，我就给他起名叫王强，将来让他考大学，当大官！”
窗外的风还在刮，却好像没那么冷了。我看着娘脸上舒展的笑容，又看看爹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要变了。
只是我不知道，这种变化，对我来说，是好，还是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