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沉,霓虹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陈博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陷在客厅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唇角挂着一丝习惯性的、游刃有余的笑意。
微信界面,七个置顶联系人,备注名工整得像某种恶趣味的排班表:周一晴、周二暖、周三阴、周四雨、周五雾、周六雪、周日休。每个名字背后,都对应着一段精心维护的、互不交叉的关系。他点开“周四雨”的头像——一个撑着透明雨伞的模糊侧影,发去一条语音,声音压得低而温柔:“刚开完会,雨声让人有点想你。睡了吗?”
发送。没有立刻切走,指尖悬停片刻,像是在回味那点恰到好处的暧昧余韵。然后,他熟练地切到另一个聊天窗口,“周六雪”发来一张新买的滑雪板照片,他打字回复:“不错,下次南山新开的雪场,陪你试板。”
行云流水,滴水不漏。时间管理是一门艺术,他自认已臻化境。
墙上的挂钟悄无声息地滑过零点。新的一天。
有点渴,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手机随意搁在沙发扶手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聊天界面。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有些突兀。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彩色的图标扭曲拉长,瞬间又被刺眼的白光覆盖。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幻觉,只有不到半秒。
陈博端着水杯回来,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微信图标右上角,鲜红的未读消息数字正在疯狂跳动,以一种不祥的速度叠加。
他皱了皱眉,坐下,解锁屏幕。
微信崩了。
至少看起来是。消息列表乱成一团,最新的一条群发消息,刺眼地挂在所有对话的最顶端,发送时间:00:01。
消息内容是他常用的那个模板,带着点亲昵又不过火的生日祝福:“亲爱的,生日快乐呀!又长大一岁,愿你永远像今天这么明媚可爱。礼物在路上哦,猜猜是什么?(蛋糕)(蛋糕)”
而接收人列表……长长的一串,滚动不到底。
置顶的那七个名字,赫然在列。
周一晴,周二暖,周三阴,周四雨,周五雾,周六雪,周日休。一个不少。
陈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手指冰凉,血液似乎都往脚底涌去。他猛地坐直,试图撤回。指尖颤抖着长按那条消息。
“无法撤回。已超过2分钟。”
该死的系统故障!什么时候不能坏,偏偏是现在!他狠狠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手机,骂软件,还是骂自己刚才为什么离开那半分钟。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股冰冷的麻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完了。全完了。他几乎能想象到手机另一端,那七张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疑惑、震惊、被愚弄的愤怒,或者,更糟的,心照不宣的冷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手机安静得可怕,没有一条新消息进来。这种寂静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他头皮发麻。她们都看到了。她们都在沉默。在等待?在核对?还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补救措施。逐一解释?说系统bug?太苍白。承认?那等于同时点燃七个炸药桶。或许……可以装死?等天亮,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就在他神经绷到最紧,几乎要断裂的时候,“叮”的一声。
新消息。
来自“周二暖”。那个总是温柔似水,说话轻声细语,喜欢穿米白色毛衣的女孩。
心脏骤然缩紧。他盯着那个跳出来的头像,呼吸屏住。点开。
周二暖的回复很简单,甚至没有用任何表情:
“谢谢。但我们的孩子下个月满周岁。陈博,你是不是该想起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孩子?
周岁?
陈博的瞳孔骤然放大。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碴子一样的寒意。孩子?什么孩子?他和周二暖?什么时候的事?他用力回想,和周二暖的交往片段像卡壳的老旧电影胶片,模糊断续。是有过几次……但防护措施……他向来谨慎……不,等等,好像有一次,喝了点酒,在温泉酒店……
可孩子?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周二暖从未提过!怀孕、生产、孩子快一岁……这么长的时间,她怎么可能瞒得滴水不漏?还是说……这根本不是他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烧穿。手指僵硬,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是试探?是报复?还是……真的?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声响打断。
不是来自手机。
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陈博浑身一僵,脖颈有些机械地转向公寓大门。他有给过谁钥匙吗?没有。除了……不,不可能。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咔、咔”的轻响,在死寂的公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是林薇。他曾经的上司,后来发展成一段更为复杂、也更危险关系的前女友。她穿着利落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但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职场上的锐利或情人间的旖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她手里没拿包,只捏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的东西。
她走到沙发对面,停下。没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抬起手,将那个小东西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
“嗒”的一声轻响。
是一支验孕棒。
上面清晰无比地显示着两道鲜红的杠。
林薇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钉进他的耳膜:
“陈博,我的生理期迟了四周。你的‘周日休’,恐怕得提前结束了。”
陈博的视线,僵直地从手机上那行“孩子下个月满周岁”,缓缓移到茶几上那刺眼的两道红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崩塌,所有精心构筑的、游刃有余的假象,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七个置顶的对话框,像七张沉默的、嘲讽的嘴。
周二暖的孩子。
林薇腹中的胚胎。
还有另外五个暂时沉默、但随时可能引爆的未知道歉……
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原来时间管理不是艺术,而是一道无解的、终将反噬自身的难题。
多情?不。他只是个站在悬崖边上,终于一脚踏空的男人。而此刻,深渊正在他脚下张开巨口,冷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