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那支验孕棒和手机屏幕上的字句冻结了。秒针不再跳动,空气不再流动,只剩下陈博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呼吸声,还有太阳穴血管突突的鼓噪。
林薇的目光像手术刀,冰冷、精准,刮过他的脸。她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用绝对的沉默和那支验孕棒,构建了一座无形的审判台。而陈博,是唯一的、无可辩驳的囚徒。
他终于找回了对肢体的控制权,尽管指尖依旧冰凉。他先放下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那个“孩子满周岁”的恐怖消息。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林薇。喉咙干得发痛,他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林薇,”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你怎么进来的?”
话一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蠢透了。这根本不是重点,简直是欲盖弥彰的慌乱。
林薇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更深的嘲讽。“去年圣诞节,你喝醉了,抱着我说‘薇姐,给我个家吧’,硬塞给我的备用钥匙。忘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看来你‘周日休’的时候,脑子也一起休息了。”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努力上。去年圣诞节……是的,有那么回事。和“周日休”的某个女孩约会后,不知怎的又跑去酒吧,遇到了刚结束应酬的林薇。酒精、旧情、某种微妙的较劲心理……后来确实去了她家,或者他家?记忆模糊不清,只记得一些混乱的片段和醒来后的头痛。
“我……”陈博词穷了。解释?怎么解释?承认自己烂醉如泥,连给过钥匙都忘了?还是质问她为何突然出现,拿着验孕棒?任何一种反应,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那支验孕棒。两道红杠。刺目得让他眼晕。他和林薇……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还是四个月前?一次商务合作后的“叙旧”?防护措施……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对于林薇,他总存着一丝忌惮和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按理说会更谨慎。但酒精,或者别的什么,总能轻易摧毁理智的防线。
“谁的?”他又听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林薇终于笑了,短促而冰冷的一声。“呵。陈博,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高跟鞋的鞋尖几乎碰到茶几的边缘,“需要我提醒你,这几个月来,除了你,我没有其他任何‘需要担心意外’的对象吗?还是说,你对自己同时应付多人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觉得时间管理大师也会有遗漏?”
辛辣的讽刺劈头盖脸。陈博的脸皮一阵发烫。他知道林薇的作风,她或许强势、控制欲强,但在私人关系上,她有她的骄傲和洁癖。这句话,基本坐实了孩子——如果真有孩子——是他的。
手机在沙发垫下,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声“嗡”,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得陈博浑身一颤。是周二暖等不到回复,又发来了?还是……别的“她们”?
林薇显然也听到了。她的视线落在他扣着的手机上,又缓缓移回他的脸,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和深不见底的寒意。“看来,‘周二暖’小姐,或者别的什么‘周几’,有急事找你?”
她知道了!她看到了那条群发!陈博的血液几乎倒流。什么时候?她进来时就在看手机?还是刚才他惊慌失措时,屏幕亮着被她瞥见了?完了,全完了。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扯得粉碎。
“系统故障……是手机,微信出了bug……”他徒劳地辩解,声音越来越低。
“故障到把生日祝福同时发给七个置顶联系人?”林薇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陈博,你的手机真智能,还懂帮你分配星期和雨雪阴晴。”
她绕到沙发侧面,没有坐,只是倚着沙发靠背,姿态放松,却带来更大的压迫感。“我来,不是听你编故事的。我也没兴趣知道你那丰富多彩的‘日程表’上到底排了多少人。”她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验孕棒,“我只问你,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陈博脑子一片空白。他能怎么办?承认,然后呢?结婚?和林薇?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不,不可能。那不仅仅是绑住他,那是把他扔进高压锅里。可如果不承认……林薇是能轻易打发的人吗?她手里的资源、人脉,甚至是一些若隐若现的、关于他工作上的把柄……
“我……我需要确认一下。”他挣扎着说,试图争取一点时间,“明天,不,今天上午,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正规检查。也许……也许是弄错了……”
“验孕棒我用了三支,不同牌子的。”林薇毫不留情地掐灭他最后一丝侥幸,“陈博,别把我当成你那些用甜言蜜语和小礼物就能哄住的小姑娘。我三十四岁了,不是二十四岁。我清楚自己的身体,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闪烁回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这个孩子。”
陈博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林薇的表情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决绝的、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疯了?”他脱口而出,“我们……我们之间……你知道这不可能!”
“什么是可能?”林薇反问,“像你这样,周旋在七个甚至更多女人之间,把感情当成日历本上的勾选任务,就是可能?就是你要的生活?”她语气陡然转厉,“陈博,我受够了你的游戏。以前是以前,但现在,有了这个孩子,游戏规则变了。”
“这不是游戏!”陈博的声音也提高了,恐惧和荒谬感交织,转化成一种虚张声势的愤怒,“这是我的生活!你不能用一个……一个意外,就强行改变一切!”
“你的生活?”林薇冷笑,“你的生活就是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上的空中楼阁。一条群发消息就能让它摇摇欲坠。陈博,你还没认清现实吗?你的‘生活’,已经塌方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不是一下,而是接连不断的“嗡嗡”声,像是催命的符咒。是群聊?还是私信的狂轰滥炸?陈博不敢去看,他能想象那里面是怎样的地狱景象。
林薇也听到了这密集的震动声。她脸上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厌恶。“看来,你的‘姐妹们’开始找你算账了。也好。”
她直起身,拿起自己的小手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验孕棒旁边。“这是我的私人医生名片和初步检查报告副本。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你的明确答复。是共同承担,还是法庭上见。你选。”
“法庭?”陈博瞳孔一缩。
“抚养费,责任,甚至……重婚罪或者欺诈的嫌疑,如果你和某些‘姐妹’的关系,超出了单纯恋爱范畴的话。”林薇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我知道你最近在争取‘启明资本’的那个项目。王总夫人,好像姓周?挺爱滑雪的,是吧?”
陈博如坠冰窟。“周六雪”……“周六雪”的丈夫,就是启明资本的王总!林薇怎么会知道?她到底查了多少?
“好好想想吧,陈博。想想你的‘生活’,到底值不值得你冒险。”林薇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堆不堪的垃圾。然后,她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再次敲击地面,走向门口。
开门,出去,关门。
“咔哒”一声轻响,落锁。
公寓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死寂,以及茶几上那两样东西——一支宣判生理事实的验孕棒,一张决定未来命运的纸条。
手机还在震动,嗡嗡声不绝于耳,屏幕上想必已经炸开了锅。
陈博瘫在沙发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冷汗浸透了衣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想点支烟,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着。
周二暖的孩子……林薇的孩子……
七个置顶的对话框,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七个燃烧的火山口。她们会怎么做?联合起来?各自为战?把他的行径公之于众?毁了他的工作,他的社交圈,他的一切?
还有林薇的威胁,轻飘飘却重如泰山。她绝对做得出来。她不仅有手段,还有动机——那种被他长期轻视、敷衍后积累的怨怒,以及……或许,对她这个年龄来说,一个孩子所带来的某种紧迫感和执念?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了出来:周二暖说的孩子,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岂不是意味着,在过去的至少一年多里,他不仅毫不知情,还可能背负着“遗弃”的罪名?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长什么样?是男孩还是女孩?周二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是因为那条该死的群发消息,彻底激怒了她,还是别有隐情?
他猛地抓过扣着的手机。屏幕解锁,微信图标上鲜红的“99+”触目惊心。他点开,消息列表的惨状让他眼前一黑。
除了“周日休”(他特意留出来处理“突发状况”和自我调整的日子,通常不固定联系任何人)没有反应,其他六个置顶联系人,全都发来了消息。
最新的一条来自“周五雾”,只有三个字和一个标点:“陈博?”
再往上,“周三阴”发了一串长长的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解释。”
“周一晴”则是一连串的问号,紧接着是:“群发?什么意思?她们是谁?”
“周四雨”回了两个哭泣的表情,问:“你到底有多少个‘亲爱的’?”
“周六雪”暂时只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但陈博知道,这个微笑背后,可能是最致命的暴风雪。王总夫人的身份,让她有足够的资本和理由,让他万劫不复。
而“周二暖”……在最初那句关于孩子的炸弹之后,又发来两条:
“说话。”
“别装死。”
每一条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手指颤抖,点开“周二暖”的对话框,盯着那几行字。他想问“孩子是怎么回事”,想质问她“为什么瞒着我”,想哀求她“别闹,我们私下说”,但任何一种措辞,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虚弱和卑劣。
他退出对话框,看着一片狼藉的消息列表,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先回哪个?怎么回?承认错误?否认三连?还是统一装死?
装死恐怕不行了。林薇的出现,周二暖的“孩子”,已经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必须先稳住最危险的。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周六雪”的对话框。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最终,他咬咬牙,发过去一条:“雪,非常抱歉!是我的错,微信出了严重的bug,自动群发了之前存的草稿。我正在紧急联系客服处理,也一个个跟大家解释。对不起,让你误会了。晚点我给你打电话,好吗?(哭泣)(拥抱)”
把锅甩给系统,姿态放低,承诺私下解释。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策略。至于“晚点”是什么时候,电话能不能打通,再说。
发送。没有回复。意料之中。
他又点开“周一晴”,这个相对单纯、性格也软一些的女孩:“晴宝,对不起对不起!是系统抽风,乱发消息!吓到你了吧?我保证只给你一个人发过生日祝福,其他都是乱码错发!别生气,我明天给你补礼物,赔罪!(可怜)(可怜)”
同样的话术,稍作修改,发给“周四雨”和“周五雾”。对“周三阴”,这个性格更冷静犀利的,他换了个说法:“阴,是我疏忽,整理手机时可能误操作了。给你带来困扰非常抱歉。具体情况我明天当面跟你解释,可以吗?”
做完这些,他后背已经全是冷汗。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句谎言都可能被戳穿,尤其是当她们彼此通气之后。
最后,只剩下“周二暖”。
他盯着那个名字,迟迟不敢点进去。孩子……这个词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林薇的孩子还未成形,尚且带着一丝“处理掉”的可能性(尽管他知道这想法混账且希望渺茫),但周二暖的孩子,已经快一岁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如果……如果真的是他的……
手机又震了。是“周六雪”的回复。
一个截图。截图内容,正是他刚刚群发的那条生日祝福。在截图下面,“周六雪”只跟了一句话:
“陈博,王明刚刚问我,为什么你的生日祝福,会发到他老婆手机里?王明,我老公。你猜,我怎么回?”
嗡——陈博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王明看到了!那个关键项目的决策人!他怎么会看到?是了,“周六雪”可能当时正和丈夫在一起,或者手机被丈夫无意中瞥见……完了,全完了。工作,项目,前途……还有“周六雪”那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质问。
他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怎么回?他能怎么回?任何解释在王明已经知情的情况下,都苍白无力。
就在他盯着“周六雪”的对话框,大脑一片空白时,“周二暖”的对话框又跳了出来。
新消息。
“陈博,我没耐心了。明天上午十点,市妇幼保健院,三楼亲子鉴定中心门口。带上你的身份证。如果你不来,我会带着孩子和所有证据,去找你公司,找你父母,找每一个你认识的人。我说到做到。”
亲子鉴定!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周二暖是来真的。她要一个铁证,一个把他钉死在责任柱上的铁证。
明天上午十点。市妇幼。
而林薇给他的最后通牒,是“明天这个时候”。
两个女人,两个“孩子”,把他逼到了同一个死亡截止日。
陈博猛地将手机摔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恐惧、愤怒、荒谬、绝望……种种情绪撕扯着他。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力,如此狼狈。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短短不到一个小时内,土崩瓦解。
视线再次落在林薇留下的那张纸上。私人医生,检查报告……还有她临走前那句关于“周六雪”和王总的暗示。
她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她手里有牌,而且不止一张。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去验周二暖的孩子?如果真是他的,他该如何面对那个一岁的生命?如何面对周二暖的怒火和索求?抚养费?认亲?甚至……结婚?
答应林薇的条件?和她一起抚养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那意味着彻底失去自由,绑在一段他避之不及的关系上,并且,同时要处理周二暖那边的核弹。
或者……两头都拒绝?硬扛?那么等待他的,可能是身败名裂,事业尽毁,甚至法律纠纷。林薇和周二暖,看起来都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主。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灰白。黎明将至。但对陈博来说,黑夜似乎才刚刚开始,并且深不见底。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烈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想出一个对策。一个能在两个女人、两个“孩子”、以及另外五个即将爆发的火山之间,找到一条生路的对策。
尽管,那希望渺茫得如同窗外将熄的星光。
他坐回沙发,目光空洞地看着茶几上的验孕棒和纸条。手机的震动暂时停歇了,但那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的宁静。他知道,天亮以后,真正的审判才会来临。
而他现在,连一个可以商量、可以求助的人都找不到。他那丰富多彩的“社交圈”,此刻全都变成了索命的债主。
多情的男人?他咧开嘴,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不过是个自作聪明、作茧自缚的蠢货罢了。
第一缕晨光,终于费力地挤过了窗帘的缝隙,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也落在那支静静躺着的验孕棒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