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刘凤英起了个大早。
忙前忙后。
锅里熬上了米粥，热上了馒头，又从菜坛子里捞了点儿咸菜。
煮了几个鸡蛋，
炒了几个孟晓爱吃的家常菜——土豆丝啦、麻辣豆腐啦......不一而足
一切都跟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可空气里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少了点前两日的紧绷，多了点活泼劲儿。
孟晓比平时醒得晚些，但精神头足。
“妈，早，爸又出车了啊”
“恩，有几家要方便面，你爸得赶紧给人家送去，别耽误了别人的事儿，”
老妈的声音从厨房间传来。
“粥在锅里，自己盛。我可不惯着你”，刘凤英口硬心软。
敲门声响了。
沈薇站在门外，换了件干净的浅格子外套，疏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个袋子。
孟晓几口喝完粥，抹抹嘴站起来，冲厨房嚷：“妈，我跟沈薇出去了啊”
“粥喝完，别老是剩下，给人小沈拿俩鸡蛋。”
周末早晨人不多，两人并肩走着，步子不快。
孟晓的目光落在了沈薇垂下来的手上，她的右手拎着袋子，随着步伐，也跟着晃动，左手却空着，手指头在晨光下显得有点儿苍白。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自然而然地牵上了手，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随后轻轻一握，将那微凉的手掌握紧了自己的掌心里，
“给你暖暖手”他说着，像是给空气解释听。
沈薇身子僵了一下，步子也顿了一下，来自另外一个人的体温，顺着手心爬进了自己的心窝里，让她的心尖也轻轻地颤了一下。
“手确实凉，给我暖暖也好”，她这样想着。
她没有抽开，也没说话，只是蜷缩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悄悄的张开了一点点。
清晨的风打起了树叶的卷，带着点秋天的凉意，吹得沈薇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孟晓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眼底有淡淡的黑。
“昨晚没睡好？”他问。
“还好。”沈薇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说自己对着天花板想了半宿，“昨晚干嘛了？”
沈薇没话找话。
“随便列了个计划”孟晓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硬壳笔记本。沈薇接过去，
仔细看了那几大块内容，
看到“小沈老师”那个被画了圈的称呼时，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列得真清楚。”她扬起头，夸奖道。
“瞎划拉啦，”孟晓合上本子，“你的计划呢？”
沈薇愣了一下，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孟晓也楞了一下，随即搪塞笑了笑，“女孩子做事肯定比我想得周全。”
到了石椅旁，两人摊开书本。
今天主要还是攻数学，外加一门物理。
沈薇从袋子里拿出自己的资料，
把自己整理的典型错题集推过来。
“上次讲的那几种函数综合题的大题解法，你学得特别快。”
沈薇翻开错题集，指着一道题，“今天试试这道，思路都是昨天讲的，但陷阱多埋了一个。”
孟晓看了看题，拿起笔。
眼睛微微眯起。
重新被激活的那些高中数字，再加上那三十多年攒下来的理解力，
公式、数字和符号在他脑海里迅速拆解、重组。
“有了”
片刻，他动了笔，步骤清晰，甚至比沈薇预想的还快了两步。
沈薇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惊讶，又有点说不出的高兴。她想起他昨天说自己有外挂，看来是真的吧。
“这里，”她在旁边用铅笔轻轻点了点，“这一步，到下一步其实可以更直接，你看……”
一个讲得认真，一个专心听。
时间从树叶缝隙溜走，
阳光在桌子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进度确实比自己预期的要快。
原计划一上午的内容，不到十一点就捋顺了。
沈薇合上笔记本，舒了口气，眼里有成就感：“照这个速度，期中考试前把理科全部弱项扫一遍，还真的有可能。”
沈薇偏头看他：“下周该有小模考了，加油！”她举起小拳头，
“多亏沈老师教得好。”孟晓半开玩笑地说，一边收拾文具。“下周我肯定大有进步”
“走啊，去我家吃饭，我来给你做我最爱吃的红烧鸡翅”
沈薇没接话，眼角却悄悄弯起一点。
午饭后。
沈薇坐在电脑前，眉头微蹙，右手握着鼠标，操控剪辑软件的动作有些生涩。
孟晓拿了两杯凉水，拉了一把椅子，大大咧咧的坐过来，两人的头挨的很近，孟晓甚至还能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
“视频剪辑我就会最简单的三样：剪开、粘上、加字”
沈薇盯着时间轴上一段段零碎的素材，犯起了难，“可这些片段......看起来有些别扭啊？”
沈薇虽然懂得卡点、节奏、转场这些知识，
但知道是知道，但真到了软件里上手操作，感觉还是不一样。孟晓在一旁暗暗想着，
“要不……先按时间顺序接？”孟晓提议，“从理货、核对生产日期、老客户来拿货，到最后是我是爸傍晚回来。就像讲故事，这样有头有尾。”
沈薇想了想，点点头。
她拖动鼠标，选中一段孟晓搬方便面的镜头，拖到开头，
接着是整理货箱的片段，检查生产日期的特写……
她的操作起初很慢，时不时要停下来想，偶尔还会不小心删掉不该删的。
孟晓也不催，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在她明显发呆的时候，指一下屏幕上某个按钮：“试试这个按钮？也许能让衔接自然点。”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刘凤英进来看了两次，第一次端来两杯热水，第二次过来是让吃饭。
“马上就好，姨。”沈薇眼睛都没离开屏幕，声音里带着专注的哑。
最后一段素材是孟志安在门口停车时的声音。
沈薇加上最后一行字幕：一天结束，明天继续。
她点击了播放。
四分十七秒的视频，没有配乐，只有环境音——开关门的哗啦声、搬动纸箱的摩擦声、计算器的按键声、简单的对话声、猫狗追逐的声音。
画面不算精致，甚至有点粗糙，偶尔还有些晃动，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真实感，却异常鲜活。
看完，两人都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
“就这样……行吗？”沈薇转过头，揉起了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孟晓。
孟晓看着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行。特别好。”又补充了一句，“很真。”
沈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移动鼠标，找到上传按钮，将视频命名为：“哥俩好批发的平常一天”
在简介里，她只写了一句话：“记录我们小店的真实日常。头像也是拍了一张家门口的照片
点击“发布”
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
“好了，大功告成。”沈薇靠向椅背，伸了个懒腰，手臂向上举起的时候，格子衫的衣摆不经意间撩起了一小截，
细腻腰间下光滑的肌肤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暴露在空气中，
阳光撒落下，那片肌肤恰似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微光，一闪而逝。
孟晓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一抹白烫了一下他眼底
心漏跳了一拍，脸颊也骤然发烫，
他仓促的把头扭到一边，喉结也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辛苦了。”孟晓站起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走，吃饭。”
晚饭果然很丰盛。刘凤英特意多炒了两个菜，孟志安也没说什么，只是吃饭时，偶尔目光会掠过两个低头扒饭的孩子，又很快移开。饭桌上的话不多，但气氛是松快的。
吃完饭，沈薇帮着收拾了一下就要回家。
孟晓送她到门口。此时眼神已经清明。
“明天……视频可能就会有人看了。”沈薇在夜色中说，“不知道会怎样”
“嗯。”孟晓应了一声，“看了再说。就算没人看，咱们也迈出第一步了，接下来就是好好休息”
沈薇点点头，冲他摆摆手，转身进了家门。
孟晓回到里间，电脑还没关。他刷新了一下那个视频页面。
播放量：27。
下面有了几条评论：
“看着挺实在的，这家店是熟人。”
“拍得挺生活，想起我们老家的小卖部了。微笑脸”
“真的假的？现在还有这么朴实的店？”
“我家也是做副食批发的，支持一下同行！加油！”
“地址在哪儿？下次路过看看。”
......
有熟悉的街坊，有感慨的路人，有质疑，也有鼓励。
数字和文字都很微小，孟晓却心潮起伏，
孟晓看着那几条评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电脑，走到窗边喊：“沈薇，你快看视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关掉了房间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