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白,带着一种病态的清醒,慢慢爬满客厅。陈博保持着摔在沙发上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烈酒没能带来麻醉,反而让胃里翻江倒海,头痛欲裂。茶几上,验孕棒和纸条静默地陈列着,像罪证,又像墓碑。
手机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电量,屏幕黑了下去。这短暂的、与外界隔绝的假象,竟让他松了口气。但寂静很快被另一种声音取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伴随着太阳穴血管的搏动,擂鼓般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浴室。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瞳孔涣散,满是血丝。一夜之间,那个意气风发的陈博似乎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惶恐的空壳。
充电,开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几乎要把它再次扔出去。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涌了进来,微信图标上的红点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强迫自己不去细看,先找到充电器插上。
电量缓缓回升到5%,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点开了通讯录。不是微信,是电话。他需要听到真实的声音,需要确认一些事,需要……抓住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本身也脆弱不堪。
他找到了“周二暖”的电话号码。备注早已不是真名,但他记得这个号码。他们有过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持续了大概四个月,是他所有关系中维持得比较久的一次。周二暖温柔,体贴,很少提要求,也似乎满足于他给出的有限陪伴。分手也平和,借口是工作调动、未来规划不合。她哭过,但没纠缠。现在看来,那平和之下,是否暗藏着惊涛骇浪?
他拨了过去。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背景音,像是医院走廊,又像是空旷的房间。
“喂?暖暖?”陈博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讨好和试探,“是我,陈博。”
对面依旧沉默。
“我……我看到你的消息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关于……孩子的事。我们……我们能见面谈谈吗?不一定要在医院,找个安静的地方,就我们俩,好好说说,行吗?”
“好好说说?”周二暖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轻,但异常清晰,没有他预想中的哭腔或愤怒,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冰冷,“陈博,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除了亲子鉴定,还有什么需要说的?”
“不是,暖暖,你听我解释……”陈博急了,“事情太突然了,我……我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怀孕的时候,生的时候……我……”
“告诉你?”周二暖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颤抖,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泄露,“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怀孕了,然后等着你像处理其他麻烦一样,给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处理掉’?还是等你像安排日程一样,把我塞进你哪个空闲的‘周几’里,偶尔施舍一点探望的时间?”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最虚伪的痛点上。
“我不是那样的人!暖暖,你相信我,如果我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周二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你的自由,你那可笑的、排得满满当当的‘档期’!陈博,我受够了你的谎言,你的敷衍!孩子一岁了,他需要父亲,需要法律上的承认,需要抚养费!这些,是你欠他的,也是你欠我的!”
“我认!我认还不行吗?”陈博脱口而出,随即又被自己的话吓到。认了,意味着什么?无尽的麻烦,经济的负担,人际的崩塌……但他此刻只想先稳住周二暖,“暖暖,我们见面谈,好好商量。抚养费,探视权,我都可以……”
“明天上午十点,市妇幼,三楼。”周二暖重复了一遍,不容置疑,“带上身份证。我只等半小时。如果你不来,或者耍花样,”她顿了顿,声音冷硬如铁,“你知道后果。”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传来,嘟嘟嘟地响着,敲打着他最后的侥幸。
陈博握着发烫的手机,浑身冰冷。周二暖的态度坚决得可怕,毫无转圜余地。亲子鉴定……一旦做了,结果出来,无论是不是他的,都将是一场灾难。如果不是,周二暖会放过他吗?她既然敢提出,恐怕有相当的把握。如果是……
他不敢想下去。
目光扫过茶几上林薇留下的纸条。私人医生的名字和电话,还有一家高端私立妇产医院的名称。林薇选择的是另一种路径,更直接,更……昂贵,也更具有捆绑性。
他需要盟友吗?不,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处理这团乱麻的人。一个足够冷静、足够有手段,并且……或许能理解他目前处境的人。
脑子里闪过一个人选——老徐。徐明,他多年的朋友,也是少数知道他一些“风流韵事”但从未加以评判的人。老徐在律所工作,虽然不直接处理婚姻家事,但人脉广,主意多,或许能给出点建议。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翻找老徐的电话。拨通。
“喂?博子?这么早?”老徐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又通宵嗨了?”
“老徐,”陈博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出事了,大事。我需要你帮忙,现在,马上。”
听出他语气里的非同寻常,老徐清醒了些:“怎么了?慢慢说。赌钱了?还是项目黄了?”
“比那严重……是女人,孩子。”陈博语无伦次,尽量简洁地把昨晚到现在的事情说了一遍——群发消息暴露七个“女友”,周二暖声称有个一岁的孩子要求做亲子鉴定,林薇拿着验孕棒上门逼宫给出最后通牒。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我艹……”老徐终于憋出一句,“博子,你他妈……玩脱了啊。这已经不是翻车,是特么连环追尾加爆炸啊!”
“我知道!所以我找你!帮我想想办法!”陈博几乎是在哀求,“我现在该怎么办?明天上午十点,市妇幼,我要是去,可能就是死路一条。要是不去,周二暖说她会闹到我公司、我父母那儿。还有林薇那边,她更狠,手里可能还有我别的把柄……”
“你先别慌,别慌。”老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职业习惯开始分析,“信息太多,我们捋一捋。第一,周二暖的孩子,你确定是你的吗?时间对得上?”
“我……我不确定。分手大概一年半前,最后一次……可能更早一点。她没说具体出生日期,只说下个月满周岁。时间上……有可能。”陈博痛苦地回忆。
“有可能,就是不确定。所以亲子鉴定,从你的角度,未必是坏事。如果不是,一切都好说。如果是……”老徐顿了顿,“第二,林薇的怀孕,确认了吗?”
“验孕棒,三支。她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嗯。第三,另外五个女人,什么反应?除了那个‘周六雪’好像牵扯到你工作?”
陈博把其他几个的大概反应和“周六雪”丈夫王总可能知情的事说了。
“妈的,雪上加霜。”老徐骂了一句,“听着,博子,现在最关键的有两点:一是止损,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尤其是工作那边;二是评估风险,决定优先处理哪一边。”
“怎么止损?她们都已经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但闹不闹,怎么闹,程度不一样。”老徐快速说道,“‘周六雪’那边最危险,直接关系到你的饭碗。你必须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去安抚她!打电话,上门道歉,下跪都行!把锅全甩给系统bug,咬死是意外,是对她一个人的感情,其他都是误会!承诺补偿,哪怕大出血!先稳住她,让她不要在她老公那里火上浇油!”
“可是……”
“没有可是!工作没了,你拿什么应付后面两个‘孩子’的抚养费?”老徐厉声道,“第二,另外几个,统一口径,系统bug,深情道歉加物质补偿。挑那个最好说话的,比如‘周一晴’,先搞定,说不定还能让她帮你说话。‘周三阴’那种冷静的,你诚恳点,承认操作失误,但强调对她的感情独一无二。总之,分化她们,别让她们联合起来!”
“那周二暖和……”陈博看向林薇的纸条。
“周二暖和林薇,是硬骨头,而且都有‘人质’。”老徐声音凝重,“周二暖的孩子是既成事实,林薇的孩子是潜在威胁。从紧迫性看,明天十点的亲子鉴定更急。你必须去。”
“去?可是……”
“你必须去!”老徐重复,“不去,她立刻就会引爆。去了,还有周旋余地。如果孩子不是你的,你就有底气了。如果是……”老徐吸了口气,“如果是,那就只能面对。抚养费、探视权,可以谈。但她想要你认回去,甚至结婚,你必须坚决拒绝!用其他条件交换,比如更高的抚养费,但绝不能松口结婚的口子!记住,一旦结婚,你和林薇那边就彻底成死局了,而且法律上你会更被动!”
“那林薇呢?”
“林薇……”老徐沉吟,“她更难对付。她有社会地位,有人脉,有手段。她要的恐怕不止是孩子和抚养费,很可能是婚姻,或者至少是长期捆绑的关系,以此控制你。她给你一天时间,是心理战。你不能完全被动。下午,或者晚上,你主动联系她。”
“联系她?说什么?”
“试探她的底线。”老徐说,“电话里说,别见面。先道歉,承认错误,表达对孩子的‘重视’和‘惊喜’——哪怕你心里一点不惊喜。然后,委婉地提出你的‘难处’,比如工作压力、经济现状,甚至……可以暗示周二暖那边的‘纠缠’(但别提孩子,只说旧情未了纠缠你),看她反应。重点是,摸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要孩子和钱,或许可以谈判。如果要婚姻……你再想办法。”
“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陈博绝望道。
“走一步看一步。先过了今天再说。”老徐叹了口气,“博子,这次你真得脱层皮了。钱,肯定要大把地花出去。面子、里子,都得丢。但无论如何,保住工作是第一位的,那是你以后翻身的本钱。另外,所有通话,尽量录音。所有书面承诺,谨慎再谨慎。如果需要法律协议,找我,我给你介绍靠谱的律师。”
挂了电话,陈博虚脱般靠在墙上。老徐的分析像是一份残酷的行动指南,条条都指向割肉放血,但没有一条指向解脱。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距离“周六雪”可能的爆发,距离周二暖的亲子鉴定,距离林薇的最后通牒,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
他必须先处理“周六雪”。这是最紧迫的雷。
他找出“周六雪”的电话,犹豫再三,还是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他心一沉,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
拒接。
完了。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了。
陈博冷汗涔涔。他点开微信,找到“周六雪”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那句关于王明的质问。他手指颤抖,开始输入:
“雪,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苍白,但请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那条消息真的是系统严重bug导致的,我绝对没有同时和其他人保持那种关系,你是我心里最重要、最特别的人。我无法想象因为一个技术错误失去你。王总那边,如果需要,我可以亲自去解释,承担一切后果。求你给我打个电话,听听我的声音,好吗?我在你家楼下等你,多久都等。(哭泣)(心碎)”
发送。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陈博眼前一黑。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周六雪”彻底关闭了沟通渠道,并且,王总已经知情。他的项目,他的工作……悬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来回踱步,却找不到出口。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换好衣服,抓起车钥匙,冲出门。他要直接去“周六雪”家楼下。当面道歉,哪怕下跪,也要争取一线生机。
清晨的交通尚未拥堵,但他觉得每一秒都漫长无比。到达那个高档小区门口时,还不到八点。他停好车,却不敢贸然进去。门禁森严,他也没有这里的门卡。
他试着拨打“周六雪”的电话,依旧被拒接。微信拉黑。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小区门口徘徊。早起的住户进出,保安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八点半,九点……
他等不下去了。他走到门禁处,对保安说找X栋X单元的周雪女士,有急事。
保安打量着他略显狼狈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说:“业主交代过,姓陈的先生来访,一律不见。您请回吧。”
最后的路也被堵死了。陈博站在初升的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周六雪”已经预判了他的行动,并且不留任何余地。
工作……真的要完蛋了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心脏狂跳,赶紧接起:“喂?”
“陈博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客气而疏离。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启明资本总经理办公室。王总让我通知您,原定于今天下午关于‘智慧园区’项目的最终汇报会议取消。后续合作事宜,我方会另行评估。另外,您提交的部分材料,有些细节需要澄清,公司法务部门稍后会与您联系。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简短,冰冷,没有一句废话。
陈博握着手机,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只觉得天旋地转。项目取消了。法务要介入。这不仅仅是合作告吹,很可能意味着对方发现了他材料中的问题,或者……“周六雪”吹了枕头风,让他彻底出局,甚至惹上麻烦。
工作……真的完了。
这一记重击,比任何女人的控诉都让他感到实质性的恐慌。失去了经济来源,他拿什么去填那两个“孩子”可能带来的无底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来自“周三阴”。
只有一句话,一张截图。
截图是他刚刚发给“周一晴”的那段“系统bug,只爱你一个”的道歉。显然,“周一晴”并没有被他“搞定”,反而把聊天记录分享了出去。
“周三阴”的话是:“陈博,你的系统bug,还挺智能,会因人而异发不同版本的道歉?需要我把我收到的版本,和晴晴收到的,还有其他人收到的,一起做个对比分析发给你吗?(微笑)”
嘲讽,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不屑。
她们开始互通有无了。他的分化策略,在事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陈博靠着冰冷的车门,缓缓滑坐在地上。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众叛亲离,事业崩塌,两个“孩子”的索债……所有他恐惧的噩梦,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变成现实。
而时间,已经指向了上午九点十五分。
距离市妇幼的亲子鉴定,还有四十五分钟。
去,还是不去?
他抬头望天,灰蓝色的天空没有答案。他想起林薇冰冷的眼神,周二暖决绝的声音,老徐那句“脱层皮”的预言。
或许,从他开始用星期和天气来命名那些女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总有一天,所有的阴晴雨雪雾,会汇聚成一场将他彻底淹没的滔天洪水。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开车门。
引擎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市妇幼保健院的方向驶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去或不去,他都已经无处可逃。
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火焰,终于要烧回他自己身上了。而第一个要直面灼烧的刑场,就是那栋白色的、充满了新生与血缘纠葛的医院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