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潭底,一片死寂。
水面没有波纹,连气泡都未曾冒出一个。整座深潭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住了,暗红色的水体凝滞不动,仿佛一块埋在地底多年的陈年血痂。潭底淤泥泛着幽光,层层叠叠压着不知多少年的腐叶与碎骨,偶尔有半截指骨或发黑的牙齿从泥中探出头来,又被新的沉积缓缓吞没。
就在这片死水中,一道人影悬浮着。
赵狂赤裸着上身,胸口刻着一道由九道符文锁链缠绕而成的血咒,那符文深深嵌入皮肉,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每一次收缩都吸走他一丝精气。他的皮肤早已失去血色,呈现出一种尸蜡般的青灰,唯有双眼紧闭,睫毛却在轻轻颤动。
突然,供桌上的“黑水潭”三字边缘剥落的那一瞬,潭底也起了变化。
赵狂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睁开了眼。
瞳孔先是灰白无神,像是两颗泡烂的鱼眼珠子,可不过眨眼工夫,那灰白便被猩红浸透,如同滴入清水的一团朱砂,迅速扩散开来。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不是痛苦,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饥渴的咆哮。
他动了。
右手猛然抓向胸前,五指如钩,狠狠撕扯那道血咒封印。
皮开肉绽。
鲜血顺着锁链纹路喷涌而出,可那些血并未散入水中,反而逆流而上,沿着符文缝隙倒灌进封印核心。赵狂咬牙,舌尖一顶,一口滚烫的精血直接喷在血咒中央。
“破!”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倒像是两块锈铁在互相刮擦。
血咒剧烈震颤,金线崩断一根、两根……直到最后一根“咔”地断裂,整道封印轰然瓦解,化作无数碎屑沉入淤泥。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滴血的掌心,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血顺着他下颌滴落,在水中晕开一圈又一圈的红。
他没急着起身。
而是双臂张开,任由身体下沉,直至后背贴上潭底石碑。他一只手按在碑面,另一只手缓缓划过胸前伤口,将流出的血涂抹在石碑边缘。
石碑开始震动。
十二道裂痕自中心蔓延而出,每一道裂缝中都渗出浓稠黑雾。紧接着,潭底泥土翻涌,十二具骸骨破土而出,骨架完整,关节处缠绕着暗红色丝线,头骨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对准赵狂。
他仰头望着它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孩儿回来了。”
话音落下,十二具骸骨同时抬手,掌心朝下,指尖触水。黑雾从它们体内喷出,汇成一股旋流,围绕赵狂周身盘旋。他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肌肉重新鼓起,血脉复苏,体温回升。
他站了起来。
双脚踩在石碑之上,低头俯视。
碑面原本光滑无字,此刻却浮现出细密纹路,渐渐拼合成一幅地图——正是张家祖坟的格局,山势走向、墓穴位置、龙脉节点,清晰无比。地图边缘还标注着几个红点,显然是当年赵家横死族人的埋骨之地。
幻象出现了。
一个身穿清朝官服的老者站在碑前,面容悲悯,摇头叹息:“罢手吧……因果已尽,冤孽太重,再起杀心,你必堕入万劫不复。”
赵狂冷笑一声,吐出两个字:“配吗?”
老者身影一晃,随即化作灰烬消散。
他不再犹豫,右拳紧握,猛然砸向碑心!
“砰——”
石碑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遍布全碑。他五指张开,狠狠插入裂缝之中,用力一掰!
整块石碑炸开,碎片四溅,沉入血水。
与此同时,他的手掌也被碎石割破,鲜血直流。可他不闪不避,反而将掌心贴在池底,任由血液顺着掌纹流淌,在淤泥上勾勒出一道复杂图案。
那图案初看杂乱无章,可随着血流不断延伸,逐渐显现出一座巨大的阵法轮廓——九宫格状,八角环绕中央主位,每一宫都标有一个地名:张家村、李家屯、王家坳、镇中学、县医院……
整个县城都被囊括其中。
血水顺着纹路蔓延,越流越快,最终在阵法中央汇聚成一团漩涡。赵狂盯着那漩涡,眼中燃烧着癫狂的火光。
“二十年前,你们毁我赵家满门,把我扔进这黑水潭祭阵。”
他低声说着,声音越来越响,“现在,风水轮流转。”
“这次,我不只要张家血债血偿。”
“我要用整个县城的人命,来填这座九宫血煞阵!”
他抬起脚,重重踏在阵眼位置。
血水翻腾,十二具骸骨自动列阵,分立八宫之外,手持残骨为杖,头颅低垂,似在等待号令。潭水彻底变红,宛如煮沸的血汤,蒸腾起阵阵腥臭雾气。
赵狂站在阵心,双手缓缓举起,掌心血纹与地面阵图共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低头看着自己倒映在血水中的脸——扭曲、狰狞、双眼赤红如炭。
他笑了。
笑声起初极低,继而放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吼,在封闭的潭底回荡不休。
远处,山体微震,地下龙脉某处节点悄然偏移了一寸。
一只停在枯枝上的乌鸦忽然振翅飞走,翅膀拍打声划破夜空。
赵狂停下笑,静静望着水面。
他知道,有人正在等信号。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醒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这一声——
“父亲,孩儿定让张家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