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营地还压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秦烈睁眼。眼皮很重,像是被砂石磨过,但他没揉,也没动。昨夜那瓶药还在身侧,瓷瓶口朝上,没开盖。他低头看了眼左臂的伤,血痂又裂了,渗出的血混着尘土,在皮肉边缘结成硬块。右肩擦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是昨晚搏杀时被狼爪扫中的旧创。
他缓缓起身。动作不大,帐篷却震了一下。枯枝搭的支柱轻晃,几粒灰从顶部落下。他没拍打,径直走向门帘。
掀开。
风卷着沙扑脸。
营地静得反常。没有劈柴声,没有孩童追闹,连狗都不叫。几个流民靠在帐篷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个老汉蜷在角落,呼吸微弱。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树皮碎片,一下一下往嘴里送。他们嚼得很慢,腮帮子塌陷,咽下去时脖子猛地一抽。
没人说话。
秦烈站在自己帐前,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身上。那孩子抬头看他一眼,眼神空洞,随即低下头,继续啃那截发黑的树皮。
他转身,迈步。
脚步沉,每一步都像踩进土里。他没带武器,腰间只挂着九枚源晶,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响。他走过火堆残址,炭灰早已冷透,上面落了一层沙。他没回头,也没喊人,径直朝营地外走去。
守夜人抱着石斧坐在东边坡上,看见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秦烈从他身边经过,身影没入荒原晨雾。
风大了。
沙石在地上滚。远处山影模糊,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秦烈沿着干涸河床走。河床龟裂,缝隙里插着枯草。他脚步不快,但稳,每一步都避开松软沙地,踩在硬土上。他知道这片区域有水源——三天前下雨时,他曾看见野兔从北坡往下跑。有水,就有兽迹。
他走了一个时辰。
太阳爬上来,荒原蒸腾起热浪。他喉咙发紧,胃里空荡,但没停下。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忽然,他停下。
脚印。
半掌长,五趾分开,中间有厚实肉垫压痕。新鲜的,不超过两个时辰。方向朝西,通往山坳。
他蹲下,手指抚过印痕。泥土还带着湿气。这兽不小,能踩出这么深的痕迹,至少四百斤以上。不是赤焰狼,也不是岩甲猪。他眯眼看向山坳,那里有一片乱石区,背风,隐蔽,适合大型凶兽藏身。
他起身,顺着踪迹走。
风向变了。一股腥臊味随风飘来,夹杂着腐肉的气息。他鼻翼微动,没掩口鼻。这味道他熟,是凶兽进食后的余味。说明它刚吃过东西,体力正盛。
他放轻脚步。
接近乱石区时,他停下,贴到一块巨石后。闭眼,凝神。耳朵捕捉风里的每一丝动静。三息后,他睁眼。
前方二十丈,一头巨兽卧在石缝间。
体型如牛,浑身覆盖灰黑色硬毛,背部隆起一道骨脊,像披着铠甲。獠牙外露,足有半尺长,尖端泛黄。它的前肢粗壮,爪子嵌进石头里,尾巴盘在身下,尾尖微微摆动。此刻它正在舔舐前腿一处伤口,舌头粗糙,每舔一下,肌肉就绷紧一次。
秦烈盯着它。这不是普通猎物。皮甲厚,力大,反应快。正面冲撞赢不了。他需要机会。
他绕行。
借着岩石遮挡,慢慢移动到侧后方。距离缩短至十丈。风从他背后吹向巨兽,气味不会泄露。他屏住呼吸,观察对方动作节奏。每次舔舐,它都会抬头警觉地扫视一圈,持续两息。然后低头,再舔。
循环。
他等。
第五次。
巨兽低头,舌头刚触到伤口。
秦烈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微颤。第二步,加速。第三步,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沙石在他脚下炸开,速度瞬间提到极限。
巨兽察觉,猛地抬头。
可已经晚了。
秦烈已冲到侧翼,右拳轰出,砸向其后膝关节。一声闷响,骨头错位。巨兽怒吼,转身欲扑,动作却因腿部受创迟滞半拍。
秦烈借势跃起,左手抓住它背部骨脊,右手猛击其耳根。这是老猎人教的——“绞”,专攻薄弱处。一击,两击,三击!巨兽头颅晃动,平衡被打乱。
它狂躁起来,前肢猛刨地面,扬起一片沙尘。尾巴横扫,呼啸而至。秦烈侧身避让,尾尖擦过胸膛,兽皮衣撕开一道口子。
他落地,退后两步。
巨兽喘着粗气,双眼充血,獠牙咬得咯咯作响。它知道眼前这个两脚生物不好惹,但食物和领地不容侵犯。它低吼一声,猛然前冲,头颅如撞锤般撞来。
秦烈不退。
等它冲到五步内,突然斜踏一步,让开正面,同时右手探出,扣住其脖颈侧面肌肉,用力一扯。巨兽重心偏移,踉跄半步。
就是现在!
他双脚蹬地,整个人跃起,双手如铁钳般卡住其咽喉,借体重狠狠下压。巨兽挣扎,前肢刨地,爪子在石头上刮出火星。但它脖颈被锁,呼吸受阻,动作越来越慢。
秦烈咬牙。
手臂肌肉暴起,青筋如蛇缠绕。他双臂发力,将巨兽头颅狠狠撞向旁边岩石。
砰!
头颅撞上石面,巨兽眼珠震颤。
砰!
嘴角溢血,獠牙断裂一根。
砰!
颈骨发出脆响,终于断裂。
巨兽四肢抽搐两下,轰然倒地,再不动弹。
秦烈松手,落地时膝盖一软,单膝跪地。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几道黑痕。左臂伤口彻底裂开,血顺着指尖滴落。右肩因刚才锁喉动作过度拉伸,皮肉翻起,渗出血丝。
他没管伤。
站起身,从腰间取下一枚源晶,用其锋利边缘割开巨兽腹部。热气腾出,血腥味弥漫。他快速切割,将最肥厚的几块肉分出来,每块约十斤,共得六块。再用兽筋捆扎结实,一一背到肩上。
负重近百斤。
他迈步回营。
太阳已偏西。影子拖在身后,像一柄钝刀。
营地依旧死寂。
直到有人看见他回来。
“那边……有人!”一个流民指着荒原边缘。
众人抬头。
秦烈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肩扛兽肉,步伐沉重,但没有停。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守夜人扔下石斧,冲过去。
“是秦烈!他带肉回来了!”
人群骚动。
几个青壮年冲出帐篷,奔向他。有人接过他肩上的兽肉,手都在抖。一个老者颤抖着伸手摸那肉块,确认是新鲜的,当场跪下,嚎啕大哭。
“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孩子们围上来,仰头看着那一堆血淋淋的肉,眼神发亮。有人开始搬柴,有人找陶罐,有人拿刀具。火堆重新燃起,火星噼啪炸响。
秦烈站在人群外。
他没进去,也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块肉放下,转身走到自己帐篷前。坐下,背靠支柱,闭眼。
胃里空得发疼,身体每一寸都在叫嚣疲惫。但他没动那药瓶。伤口还在渗血,肩头磨破的地方火辣刺痛。
有人端来一碗热水,放在他身旁。他没睁眼,也没接。
那人默默退开。
火堆烧旺了。肉香第一次在这片营地升起。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声。人们围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吞快。一个孩子吃完,舔着手指,抬头看向秦烈的方向。
秦烈仍闭着眼。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左脸那三道平行爪痕。脸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兽血,分不清哪是汗,哪是伤。
营地有了声音。
不再是绝望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