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肉香在营地里游荡，火堆噼啪炸响，油脂滴落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围坐在一起，小口啃着兽肉，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孩子舔着手指，老人闭着眼慢慢咀嚼，仿佛每一丝滋味都得用命去记。
秦烈仍坐在自己帐篷前。
背靠枯枝搭成的支柱，头微垂，双目闭着。他没动那碗水，也没碰身旁放着的药瓶。左臂伤口裂开处已凝了一圈暗红，肩头磨破的地方渗出的血混着汗，在兽皮衣上结成硬块。呼吸很沉，但不稳，胸口起伏间带着滞涩感。
他带回了肉，分给了人，却把自己留在了外面。
不是不想吃，是胃里像塞了石头，吞不下。全身肌肉都在抽紧，骨头缝里像是有沙子在磨。猎杀巨兽时透支的力量还没缓过来，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脚步声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阿蛮来了。她手里抱着一个陶罐，另一只手拎着个小布包，脚步停在离秦烈三步远的地方。她没说话，先看了眼火堆那边的人群，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慢慢蹲下。
她打开布包，取出几把晒干的草叶，又从陶罐里舀出一点暗红色的膏状物。罐底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是从那块兽肉最厚实的部分挤出来的精血，极微量，混进了药汁里。
“你得处理伤口。”她低声说。
秦烈没睁眼，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死不了。”
“我知道你死不了。”阿蛮声音不高，但没退，“可疼是真疼，累也是真累。你扛着整个营地，不代表你非得一个人硬撑到倒下。”
秦烈睫毛动了一下。
阿蛮伸手，轻轻碰了下他左臂的伤。指尖刚触到裂口边缘，秦烈肌肉猛然一绷，整条手臂瞬间收紧，像铁钳般锁住空气。但他没有甩开。
“我熬了药。”她说，“加了兽血里的源息，能帮你恢复得快些。你不喝，伤好得慢，下次再遇凶兽，动作慢半拍，就不是裂口这么简单了。”
秦烈沉默。
风吹过，把火堆的光拉斜，照在他脸上。三道爪痕清晰可见，沾着干涸的血和尘土。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阿蛮手上那个陶罐上。
罐子不大，黑褐色，边沿有些磕痕，显然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里面的药汁浓稠，泛着微光，气味苦中带腥，却不刺鼻。
他伸出手。
阿蛮把陶罐递过去。
秦烈接过，低头闻了一下。一股热流顺着鼻腔往下冲，五脏六腑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仰头，一口气将药汁灌下。
药很烫。
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火线烧进胃里。起初只是暖，接着热流炸开，迅速向四肢蔓延。手臂上的裂口开始发痒，像是有细小的东西在爬；肩头的撕裂处传来一阵阵胀感，肌肉一根根松开，酸痛如潮水般退去。
他坐直了身体。
呼吸变得顺畅，胸口不再发闷。原本沉重的眼皮现在清亮起来，耳朵里能听见远处火堆旁一个孩子打嗝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帐篷接缝的细微嘶响。
阿蛮看着他。
秦烈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强撑到底的冷硬，而是多了一丝清明，一丝……松动。
“这药还能再熬一次。”阿蛮轻声说，“药材不多，得省着用。”
秦烈点头。
他把空罐子放在地上，双手撑膝，缓缓站起。动作比刚才利落得多，没有踉跄，没有迟滞。他试着活动肩膀，左右转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响。力量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扎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和新添的划痕。可现在握拳时，能感觉到筋肉之间的联动更顺，爆发力藏得更深。这不是单纯的体力恢复，是体质实实在在的提升。
阿蛮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原地，靠着自己的包袱，眼睛盯着火堆。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汗。她其实也很累。白天采药走了十几里地，晚上又守着火炉熬药，心神耗得厉害。但她没走，一直等到秦烈喝下药，直到确认他状态好转。
时间一点点过去。
营地的人陆续散去，有人回帐休息，有人守着余火打盹。火堆渐渐矮了下去，只剩下几块炭还在发红。夜风变凉，吹得人缩起脖子。
秦烈一直坐着。
他没再闭眼，而是静静调息，感受体内气血运行。药效还在持续，那股热流在经络里缓缓流动，所过之处，旧伤结痂加快，疲惫彻底消散。他甚至觉得五感比以往敏锐了些，能听见十丈外一只蜥蜴爬过岩石的声音。
他扭头，看向阿蛮。
她蜷在那儿，头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睡着了。包袱垫在身下，兽皮衣裹得紧，可肩膀还是露了一截在外头，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抖。
秦烈起身。
脚步很轻，走到她身边。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兽皮外衣，俯身，轻轻盖在阿蛮肩上。
动作缓慢，怕惊醒她。
外衣落下时，有一缕发丝粘在她嘴角，他顿了一下，没去碰。
然后他退回原位，重新坐下。
天边开始泛白。
晨光像水一样漫过荒原，从东边山脊一点点铺下来。营地还在沉睡，只有几缕烟从帐篷顶飘出。火堆彻底熄了，只剩灰烬。
秦烈缓缓睁眼。
一夜静坐，气息平稳。他抬起手，握拳，松开，再握。力量充盈，毫无滞涩。旧伤处结了硬痂，不再渗血。他站起身，活动四肢，跳跃两下，落地无声。
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望向不远处。
阿蛮还在睡，盖着他的外衣，呼吸均匀。她脸上有倦意，但神情安稳。那一晚的坚持，那一罐药，不只是治好了他的伤，更像是在冰冷的夜里点了一堆火。
秦烈看着她，目光沉静。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叫醒她。他知道有些事不必说出口。她救了他一次，不是用刀，不是用拳，而是用一份药，一颗心。
他转身，走向营地中央的空地。
那里平整，适合练动作，也适合教人。
晨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拖得笔直。他站在那儿，像一杆从未倒下的枪。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