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猎人站在秦烈面前,影子压在他盘坐的轮廓上。火堆余烬未熄,几点火星跳动,映在秦烈睁开的眼底。
他抬头,没说话,只是看着老猎人。
老猎人也没动。手里兽皮水囊攥得紧,指节发白。风吹过营地边缘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山坡下那几团幽绿光点还在,没靠近,也没散。
“我们……一直就这样活着?”秦烈开口。声音不高,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猎人喉头一滚,像是咽下了什么苦东西。他慢慢蹲下,把水囊放在地上,双手撑膝,目光落在火堆灰里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上。
“你想知道?”他问。
秦烈点头。
老猎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像在掂量一块铁,看它能不能承重。最后他叹了一声,极轻,却像压进地缝里。
“那就说说。”他说,“那些没人敢提的事。”
他抓起一把沙,松开手,沙粒顺着指缝往下落。风一吹,没了。
“二十年前,我带十七个猎手伏击赤脊兽群。”他声音低下去,像踩进泥里,“它们每年春迁都走这条道,背上源晶能换三个月口粮。我们埋在乱石岗后,等了三天。第四天清晨,风从南来,带着腥气。”
他顿了顿,嘴抿成一条线。
“我打信号,三支火矢升空。他们冲出去,用钩索缠腿,想拖倒一头母兽。可刚落地,沙地就裂了。不是风沙,是地动。赤脊王来了——比牛大三倍,背甲泛黑光,爪子刮地能溅火星。”
秦烈呼吸慢了下来。
“第一波死了五个。一个被拍飞撞岩,脑袋碎在石壁上;两个被踩进沙里,只剩手露在外面;还有一个被撕开肚子,肠子挂在刺藤上晃。剩下的人没退。我们用火油烧它眼,拿骨矛捅它脚踝。可它转身一扫尾,七个人全飞出去,骨头断的声音,像干柴折。”
火堆里一声爆响,火星炸开。
老猎人不动。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我和两个兄弟爬出尸堆,身上全是别人的血。我们抬着半具尸体回去。不是为了葬,是为了换粮。死人肉不能吃,但脑浆里的源核还能用。那一趟,换了四袋粗粉、两块盐砖、五尺麻布。”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动作很重。
“回来那天,村口站了三十多个女人孩子。她们不哭。只问:‘人呢?’我说,没了。她们就低头,抱着孩子走。有个娘跪下来,扒开死人衣服找儿子的脸。找到后,她咬住自己手腕,闷着声哭,血顺着胳膊流。”
秦烈左手慢慢握紧,指节泛白。
“这不是最惨的。”老猎人继续说,“十年前,沙暴兽来了。”
他抬头看向荒原深处,目光像穿透黑夜。
“那种东西,不是兽,是风裹着骨头和怨气攒出来的怪物。它过境,天地变黄,人睁不开眼。那天早上,哨塔敲响铜锣,三长两短——撤离信号。所有人往地下坑道跑。可还有一批孩子困在西谷采药,回不来。”
他停住,喘了口气。
“三十个壮年站出来。都是爹,有孩子的。他们穿旧皮甲,拿钝刀,站在谷口。没人下令,是他们自己去的。领头那个叫石头,以前是铁匠,一只手被炉火烧残。他回头对我说:‘老狗,替我告诉娃,爹娘不是逃兵。’”
秦烈眼皮跳了一下。
“我没拦。拦不住。他们知道活不了。沙暴兽来时,卷着沙墙,高十丈,里面全是扭曲的人脸。他们冲上去,用身体堵缺口,拿刀砍风眼。风一卷,人就没了。有的被撕成条,有的直接化成灰。最后只剩一件破衣挂在树杈上。”
老猎人闭上眼。
“第二天我去收场。地上没尸首,只有一片焦土。我在树下挖出半块玉佩,是他媳妇留给孩子的。我带回村子,交给他婆娘。她接过,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碎了。”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火堆倾斜,影子乱晃。
秦烈没动。但他呼吸变了,更深,更沉,像在吞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你父母死那晚,”老猎人睁开眼,看着他,“我也在现场。”
秦烈猛地抬头。
“我不是第一个到的。你娘倒在帐篷外,胸口塌了,手里还抓着半块烤饼。你爹在门框边,脖子断了,眼睛睁着。你缩在角落,满身血,没哭。我当时以为你也死了。后来听见你喘气,才把你抱出来。”
他声音哑得厉害。
“那一窝是影狼,速度最快,专挑落单家庭下手。它们杀完就走,不啃尸,不留痕迹。我追了两天,找到它们巢穴。里面有七具大人尸体,四个孩子头颅挂在石钉上。我没敢告诉你这些,怕你夜里睡不着。”
秦烈低头。
左手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你说我们一直就这样活着?”老猎人冷笑一声,又像哭,“不,比这更糟。二十年前还有人组织围猎,十年前还能守住三座哨塔,五年前连盐都配给制了。现在呢?你们啃树皮,喝泥汤,连凶兽都不屑吃你们——嫌肉太瘦。”
他抓起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味混着腐木气息飘出来。
“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盯着秦烈,“不是死。是认命。有人觉得,人族就该这样。弱,穷,任人宰割。他们劝我别教搏杀术,说‘教会一个,死一个,不如少痛一场’。”
秦烈缓缓抬头。
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静坐时的收敛。它变得锋利,像刀出鞘。
“我不信命。”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老猎人看着他,没接话。
“你说死了那么多人……可我还活着。”秦烈慢慢站起身,一米九的身躯挡住大片月光,“你也活着。伤员今夜醒了。孩子要喝水,母亲敢走过我身边。”
他望向荒原。
黑沉沉的地平线,看不到尽头。
“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他说,“但只要我站着,就不许他们说‘认命’。”
老猎人没动。嘴角却抽了一下,极细微,像被风吹动的肌肉。
他没再说话。
良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起水囊,转身走向自己帐篷。
秦烈仍站在原地。
风卷起沙尘,打在他脸上。他不躲。左脸三道爪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开口。
只是站着,望着那片吞噬过无数生命的荒野。
火堆渐渐矮下去,只剩暗红炭块。营地安静,只有枯草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迈出一步。
脚踩进沙里,留下深深足印。
又一步。
走到营地边缘,离人群最远的地方。
停下。
望向远方。
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