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缨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盖子没盖严,一圈水痕在月光下慢慢洇开。她刚从药房回来,袖口沾了点草灰,懒得拍,就那么搭在膝上。西苑的夜风有点凉,吹得纱衣贴住手臂,像一层薄冰。
她闭着眼,手指搭在腕子上数脉搏。一下,两下……昨夜三生镜烧得识海发烫,今早又跟谷主打了一轮太极,现在脑子还有点飘。不过还好,至少能稳住呼吸节奏,不至于一睡过去就被人摸到床底下翻包袱。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扫地弟子那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炼丹房小童半夜偷溜去厨房的脚步。这人落地轻,节奏稳,像是故意踩着青石板缝走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她没睁眼,只把指尖挪到茶盖边缘,轻轻一拨。盖子转了个圈,发出细微的“咔”声。
那人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直奔庭院中央。
月光照出一个高挑身影,玄色锦袍,腰间玉带压着折扇,走路时袖口微微鼓动,像夜里飞过的鸦翅。他在石桌对面站定,没坐,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谢挽缨终于睁眼,抬手捋了下鬓角碎发,懒洋洋道:“九王殿下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儿看人打坐?”
萧沉舟嘴角微扬,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来赴一场下午茶宴。“本王巡查边境要地,顺路入谷歇脚。”
“哦。”她点头,“那您歇您的,我睡我的,互不打扰。”
“可你没睡。”他抽出玉扇,轻轻一抖,扇面展开,绘着一幅山水夜行图,“你在等谁?还是——防谁?”
她笑了,笑得有点欠揍:“殿下这话该去问守谷门的弟子。他们才该防外人擅闯,我一个借住的,连灶房钥匙都没有,防个鬼。”
“是吗?”他扇子轻摇,目光落在她脸上,“听说你今日去了药房,翻了不少禁书。”
“禁书?”她歪头,“哪本算禁?《百草纲目注疏》你也算禁书,那你们谷主自己就是头号通缉犯——他前天刚借走一本,还没还呢。”
萧沉舟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眼神不算凶,也不温柔,就像在估价一件古董,先看成色,再掂分量。
她被他盯得有点烦,干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涩得舌尖发麻。她皱眉,把杯子放回去,说:“殿下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就回屋了。明天还得早起练功,争取早日恢复成正常人。”
“你现在的状态,离‘正常’差得远。”他忽然说。
“嗯?”她挑眉,“我不正常哪儿了?”
“心跳太快。”他说,“每次我说话,你脉象都快半拍。”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殿下还会把脉?失敬失敬。不过您可能不知道,正常人见到王爷都会紧张——尤其是半夜突然出现在别人院子里的王爷。”
“那你刚才数脉搏,是在自测?”他问。
“不然呢?打哈欠还能测出来?”她摊手,“我还以为您是来谈正事的,结果就为了观察我有没有心虚?”
“本王只是好奇。”他收起扇子,敲了敲桌面,“一个昨日还自称‘草包庶女’的人,今日就能指出经络图上的谬误,明日会不会直接改写《灵枢》?”
“那得看你们肯不肯借笔。”她耸肩,“再说了,指错和改书是两码事。就像您穿这身黑袍挺好看,但不代表我能给您裁新衣服。”
他低笑一声,眼角微弯。
这一笑倒是真有了点人气,不像刚才那副冷冰冰的审讯架势。
“谢姑娘。”他换了个语气,平和了些,“本王今日前来,并非试探你的学识。”
“那是试探什么?品行?忠心?还是……审美?”她托腮,“要不您直说,省得咱们在这儿互相演戏,累得慌。”
“真心。”他看着她,声音不高,“我想知道,你是真的不在乎这些,还是装的。”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拿起茶壶,往他杯子里倒水。水流哗啦,冲起一点残渣。
“真心?”她一边倒一边说,“殿下觉得,什么叫真心?”
“不说假话,不做伪事,所行皆由心出。”他说。
“呵。”她放下壶,唇角翘起,“那您告诉我,您穿这身病弱王爷的皮,是真心吗?”
他眼神一闪。
她不等他答,继续道:“您说我装柔弱,可您不也装咳嗽?前两天听说您在宫宴上咳出血帕子,全京城都在传您活不过今年冬。结果今夜您一路飞檐走壁进谷,连气都不带喘的——这算真心?”
萧沉舟没动,但握扇的手紧了半分。
“你倒是很关注我。”他语气依旧平稳。
“没办法。”她摊手,“谁让您是九王爷呢?权势滔天,一句话能让我这种小人物死无葬身之地。我不多看两眼,怎么活得安心?”
“所以你是怕我?”
“怕啊。”她点头,“但我更怕那些嘴上说着‘为你好’,背地里往饭里下药的人。相比之下,您这种明面上有权有势的,反而好应付——至少我知道该怎么躲。”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若本王说,我对你是真心感兴趣呢?”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九王殿下,您的心,我可看不透。”
这句话说得轻巧,像在讲笑话。但她的眼神没笑,清清楚楚地映着月光,也映着他脸上的表情。
他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犀利,而是因为她用的词——“看不透”。
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明白”,是“看不透”。
仿佛她已经尝试过要看,只是没能成功。
他心头莫名滑过一丝异样。
就像是猎人发现自己成了猎物眼中的猎物。
但他很快压下这感觉,反而笑了:“有意思。”
“我也觉得有意思。”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脖子,“您贵人事忙,何必在我这小小庶女身上费神?外面那么多世家小姐等着您娶回家光宗耀祖,我这种连嫁妆都被克扣的,不值得您浪费时间。”
“世人皆伪。”他缓缓起身,收起折扇,插回腰间,“唯有趣者难得。”
她挑眉:“所以我是有趣的?”
“你比整个京城加起来都有意思。”他说完,转身就走,衣摆扫过石阶,没再回头。
她站在原地,没送,也没说话。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她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点凉,刚才捏茶盖的时候用力过猛,留下一道红印。
她啧了一声,甩了甩手。
“九王爷亲自下场钓鱼,看来是真把我当块肥肉了。”她自言自语,“可惜啊,鱼钩太亮,一看就知道有毒。”
她转身准备回屋,刚迈一步,忽听远处钟声响起。
咚——
只有一声。
药王谷的夜钟从不单响,要么三声报平安,要么七声示警。这一声孤零零的,像是被人中途掐断。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钟楼方向。
那边漆黑一片,连守钟人都不见影。
她眯起眼,没动。
片刻后,雾气重新合拢,一切归于寂静。
她收回视线,推门进屋。
屋里没点灯,但窗开着,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斜线。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块布巾,开始擦鞋底。刚才在外面走了趟,沾了露水,泥点子粘在绣纹上,看着碍眼。
擦完左脚,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山路上,一道黑影正缓缓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是通往京城的官道。
她认得那身形轮廓。
九王府的马车,一向不用灯笼,只靠车辕两侧嵌的夜明珠照明。那点幽光藏在雾里,像两颗沉下去的眼睛。
“这么急着回去?”她嘀咕,“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留?”
她把布巾扔进盆里,发出轻微的扑通声。
水面上漂着几根头发,是今天早上梳头时掉的。她没捞,就让它浮着。
躺上床时,她顺手把银甲拉过来垫在脑袋底下。硬邦邦的,硌得慌,但她习惯了。以前在战场上,睡石头都照常做梦,现在这点不舒服根本不算事。
闭眼前,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对话。
萧沉舟的问题很刁钻,但漏洞也很明显——他太想显得随意了。什么“巡查边境”“顺路歇脚”,骗鬼呢。药王谷方圆百里都是禁地,连皇室探子都不敢轻易靠近,他一个王爷能说来就来?
而且他根本不是来查她的实力。
他是来试她的反应。
看看她在面对权力压迫时,是会低头求饶,还是会反咬一口。
结果她既没低头,也没扑上去撕咬,而是绕到他背后,轻轻拍了下肩膀:“嘿,你也装呢。”
所以他才会说“果然有趣”。
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不怕玩这套游戏。
她嘴角勾了下,心想:
这局棋才刚开始,你就急着掀我帽子,未免太心急了。
外面风又起了,吹得纱帘乱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得早点起。谷主答应让她自由出入,那就趁这机会把该看的地方看完。至于京城那边……
听说最近家里挺热闹的,嫡母忙着给嫡姐相看人家,父亲也开始张罗续弦。
她这个“失踪”的庶女,估计已经被划进“可牺牲品”名单了。
也好。
她正愁没人给她递刀。
只要他们敢动手,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杀回去。
想到这儿,她睡意渐浓。
迷糊间,听见窗外树叶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没理会,翻个身继续睡。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模糊之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萧沉舟走的时候,左手一直插在袖子里。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她看见他袖口鼓了一下,像是握着一枚符牌,或是某种信物。
但她没点破。
有些秘密,揭得太早就没意思了。
就像三生镜每天只能用一次,她得学会等。
等到最合适的那一刻。
月光移到床沿,照见她半边脸颊。
呼吸均匀,睡得像个普通姑娘。
只有枕边那副银甲,在暗处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