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西苑的屋檐,露水还挂在纱窗上,谢挽缨已经醒了。她没赖床,翻身坐起,把压了一夜的银甲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拍了拍灰。这玩意儿硌脑袋,但她就是改不了这个习惯——睡软枕总觉得下一秒会有刀砍下来。
她换下昨晚那身沾了草灰的素裙,挑了件月白色对襟襦裙,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烟霞色披帛。不打眼,也不寒酸,正适合一个“刚在药王谷混出点名堂”的庶女身份。铜镜里照见自己眉梢一点痣,她顺手拿胭脂盖了,又把发髻松了松,让几缕碎发垂下来,整个人立马多了三分柔弱、七分无害。
门外传来小童的脚步声,是负责送早饭的谷中杂役。
“谢姑娘,早膳来了。”
“放门口吧。”她应了一声,没开门。
门缝底下推进来一个食盒,两碟小菜,一碗米粥,还有一小块蒸得发黄的茯苓糕。她掀开盖子闻了闻,没毒,也没加料,就是寻常供给客居弟子的标准伙食。她吃了半碗粥,剩下倒进院角的花盆里喂了那株快死的紫苏。
吃完饭她没闲着,拎着个竹篮出了门。篮子里装着昨夜抄完的《百草纲目注疏》副本,封面用粗麻纸包着,边角都磨毛了,看着像是翻烂了的好几遍的老书。她一路穿过药园,石板路上晨雾未散,踩上去有点滑。几个采药的弟子迎面走来,见了她低头行礼,眼神却藏不住敬畏。
她点头回了个笑,轻飘飘一句:“劳驾让让,我去还书。”
药房在谷北偏殿,守门的是个老执事,胡子花白,眼神锐利。见她来,眼皮都没抬:“又来借?昨日那份还没归还。”
“归还。”她把篮子递过去,“顺便看看有没有新收的‘断肠草’标本。”
老执事愣了下,接过书翻开一看,字迹工整,批注详实,连页脚虫蛀的地方都补了墨线。他抬头打量她:“你抄的?”
“嗯。”她靠在门框上,指尖绕着披帛流苏,“您要不信,可以比对原书。”
老头哼了声,翻了几页,终于点头:“还算规矩。”说着转身进库房登记。
谢挽缨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过药房外挂着的三块木牌:
【禁入】——内藏奇毒与活体蛊种
【限阅】——仅谷主及长老可调阅典籍
【待查】——昨夜异钟后封存的三本手札
她的视线在第三块牌子上停了两秒。昨晚那一声孤零零的钟响,显然不是意外。但她现在没空管这些,她得先把该办的事办完。
等老执事出来,她问:“我能去‘限阅阁’再看会儿书吗?就半个时辰。”
“不行。”老头摇头,“非谷中正式医修,不得入阁。”
“哦。”她也不恼,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那这个呢?谷主亲笔写的‘特许通行’,昨天下午给我的。”
老头接过一看,皱眉:“这……确实是谷主笔迹。”
“所以?”
“……进去吧,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她笑了笑,提篮进屋。
限阅阁不大,四面都是高至屋顶的书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陈纸味。她没急着找书,先走到东南角的窗边,那里摆着一排晒干的药材标本。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几片叶子,在第三格找到了她昨晚标记过的“赤心藤”——这种藤只长在青崖拐附近山壁上,剧毒,但提炼得当可作迷药引子。
她记下了存放编号,起身走向另一侧的地理图卷柜。拉开第三个抽屉,翻到《大胤疆域·南道支线图》,果然在官道第七段看到标注:“青崖拐——地势险,常有盗患,过往商旅慎行。”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又是青崖拐。
昨晚三生镜刷新时,画面一闪而过:黑衣人埋伏弯道,一辆马车翻落山崖,火光冲天。虽然人脸模糊,但那女子袖口绣的并蒂莲纹,她认得清清楚楚——谢家嫡姐最爱穿的那一套海棠红绣裙,去年端午宴上还特意炫耀过“母亲亲手所绣”。
当时她还以为是未来预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天命注定,而是有人正在动手脚。
她合上图纸,从篮子里取出一本空白册子,假装抄录《灵枢·经脉篇》,实则在页脚默写:“青崖拐——伏击点;赤心藤——可致幻;并蒂莲——嫡姐专属;谢母幕后——脱罪手段未知。”
写完她撕下那页,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不是自残,是保险。有些秘密,记在脑子里不如吞进胃里安全。
半个时辰到,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眼老执事:“听说最近府里有人往京城送信,说我不日将归?”
老头正在整理书册,随口答:“是有这么回事。前天傍晚,谢家派来的信使走了快马,说是大小姐急召你回府。”
“哦。”她点头,“我还以为她们巴不得我永远别回去呢。”
“谁知道呢。”老头冷笑,“人家嫡女要嫁将军,你这庶女替嫁不成,面子上总不好看。”
她没接话,笑着走了。
走出药房,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斑驳。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会儿飞鸟,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掌心弹了三下。
叮、叮、叮。
这是她前世定下的暗号:一次代表确认目标,两次代表锁定地点,三次——代表猎物已入网,只等收线。
她把铜钱收回荷包,抬脚往回走。
西苑小院静悄悄的,婢女送来新换的热水,她洗了把脸,擦干,坐在院中石凳上晒太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荷包上的铜钱,脑子里过了一遍嫡姐的脾气:蠢、傲、沉不住气,被当众拒婚之后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想扳回局面?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她“死于意外”,既能泄愤,又能保住谢家颜面。
而青崖拐,正是最好的“意外”发生地。
她不需要再验证什么了。三生镜一天只能用一次,昨夜已经烧完,今天不会再显任何画面。但她也不需要了——信息足够,逻辑通顺,对手太菜。
她唤来传讯小童:“帮我备车,后日一早出发,走官道回京。”
小童愣了下:“姑娘不是说还要住几天?”
“临时有事。”她淡淡道,“家里催得紧,不去不行。”
小童点头跑出去安排了。
她坐着没动,阳光晒得她有点犯困,但她不敢真睡。她知道,就在她这句话传出去的同时,谢家那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谢挽缨将于后日启程返京。”
然后呢?
嫡姐一定会更着急地催促手下加快布置,说不定今晚就要亲自去“督战”。毕竟,她这种人,最喜欢亲眼看着别人倒霉。
想到这儿,她差点笑出声。
——你们想设局?
行啊。
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玩火,可是会烧手的。
她站起身,回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她一根根数过,确认无误,重新包好,塞进鞋垫夹层。
又从箱底抽出一条旧腰带,拆开内衬,把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符纸缝进去。这张符不是攻击型的,是追踪用的——一旦周围有人对她起杀心且距离不足十步,符纸就会发热变色。
最后,她把那副银甲重新绑在左臂内侧,用长袖遮住。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条蛰伏的蛇。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温水。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药草清香。
她闭上眼,心里默念:
嫡姐,你这点手段,还不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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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别院,绣阁。
雕花窗半开,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嫡姐谢婉柔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支金钗,正一下一下戳着面前的茶盏。茶水早就凉了,她也不喝,就那么戳着,一圈圈荡出涟漪。
“人呢?”她突然开口,声音尖利。
贴身婢女缩了缩脖子:“回、回小姐,嬷嬷已经在去城南的路上了。”
“去了多久?”
“一个时辰前就出发了。”
“这么久还没回来?”她猛地摔了茶盏,瓷片溅了一地,“一群废物!连个传话都办不利索!”
婢女跪下不敢吭声。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靛青布裙的老嬷嬷低着头进来,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帕子。
“回小姐,办妥了。”
“说。”
“我已经找到‘山客’里的老六,给了二十两定金,让他带人在青崖拐布网。就说最近官道上有大笔银货经过,引她马车过去。”
“要是她不走官道呢?”
“不会。”嬷嬷摇头,“她若走小路,就得绕三天,耽误行程。而且……”她压低声音,“她不知道我们会动手,自然选最快的路。”
“要是失手了呢?”
“死的只是庶女,又不是小姐你。”嬷嬷冷笑,“就算查起来,也是盗匪作案。再说,夫人自有办法周旋,不会牵连到您。”
谢婉柔听完,终于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拿起一支朱砂口脂,一点点涂在唇上。颜色很艳,像刚抹过的血。
“上次她敢当众毁婚书,让我在将军府面前丢尽脸面,这次我就让她——”她顿了顿,唇角勾起,“永远回不来。”
嬷嬷低头应是。
窗外竹影晃动,一只雀儿扑棱飞走。
谢婉柔转过身,盯着那扇半开的窗,忽然问:“你说,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不可能。”嬷嬷斩钉截铁,“她不过是个庶女,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能知道什么?”
“可她那天……眼神不太对。”
“那是你心虚。”嬷嬷嗤笑,“她越淡定,越说明她没防备。放心吧,小姐,这一回,她必死无疑。”
谢婉柔点点头,重新坐下,端起新换的茶,轻轻吹了口气。
热气氤氲中,她仿佛看见一辆马车坠下山崖,火焰吞噬一切,而她站在高处,笑得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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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西苑。
谢挽缨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拿了本《乡野杂谈》假装在读。其实她根本没看,眼睛一直盯着天上云走。
她知道,从她下令备车那一刻起,这场戏就已经开场了。
对方一定以为她毫无察觉,正傻乎乎地往陷阱里跳。
可她不是跳,是反向钓鱼。
她缺一个由头,一个名正言顺杀回去的理由。现在,她们亲手把刀递到了她手上。
她把书放下,坐直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布,是昨天从赤心藤标本上偷偷刮下来的粉末。她放在鼻下一嗅,立刻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果然含麻痹成分。
她冷笑,把布条扔进茶杯里泡着。
这时,小童跑来通报:“姑娘,车马已备好,赶车的是谷中老赵,他说他走过十七趟官道,闭着眼都能摸到京城。”
“好。”她点头,“让他检查一遍车轴、轮辐、缰绳,尤其是刹车机关。山路陡,不能出岔子。”
“是。”
“还有,准备些干粮和水,别用府里送来的那些,我自带。”
“明白。”
小童退下后,她站起身,走进屋内,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最底下压着一块玉佩——谢家庶女的身份凭证。
她拿起玉佩,在掌心攥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戴在腰间。
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外面传来扫地的声音,是谷中杂役在清理落叶。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人一下一下扫着,节奏稳定,毫无波澜。
就像现在的她。
表面平静,内里早已磨刀霍霍。
她转身坐下,拿出纸笔,写了封信:
“敬启者:
两日后启程返京,途经青崖拐,恐有风雨,望诸君静候佳音。
——某”
写完,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空药瓶里,交给另一个小童:“送去北门药铺,交给掌柜的,就说是我还的瓶子。”
小童接过跑了。
她知道,这封“某”字信,不出半天就会出现在某些人案头。有些人会懂,有些人会猜,但不管怎样,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她在等。
等她们动手。
等她们露出破绽。
等她亲手撕开那层伪善的皮,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看了看天色。
明天,她还得再去一趟药房,借口“临行前最后查阅资料”,实则把几张关键图纸拓下来。后天一早出发,路线不变,时间不变,一切如常。
但有一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草包庶女”。
她是谢挽缨。
仙界战神兵解重生,一眼能看穿前世今生的狠角色。
而你们……
连我一根头发丝都算不清。
她关上门,吹灭灯,躺上床。
今夜无梦。
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