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自东方一线破晓,透出鱼肚般的灰白。
沈秋盘膝坐在蒲团上,缓缓收功。
最后一缕灵气沿周身经脉归于丹田气海,却在临门一脚时,如一根铁针,狠狠的扎了一下心口下方的膻中穴。
他闷哼一声,身子一颤,强行压下的那口浊气还是没忍住,从齿缝间泄了出来。
气息散了,刚才一个时辰的吐纳功夫,算是白费了七七八八。
“又是这样……”
沈秋睁开眼,目中没有多少懊恼,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
他只是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在青云宗数千弟子中,如沧海一粟,毫不起眼。
资质平平,家底也薄,修炼用的丹药、符箓,样样都得靠自己拿命去宗门任务里换。
三年前,他与人争夺一株乌血草,被人一记碎石掌震伤了肺腑。
虽然后来将养好了,却落下了个气息不稳的病根。
每每修炼到紧要关头,灵气行至胸前便会生出滞涩。
稍有不慎,便是一次小小的岔气。
长此以往,修为进境自然慢如龟爬。
眼看同门一个个筑基有望,他却还在炼气初期打转。
宗门执事见他可怜,又念在他为人还算勤勉,便给了个闲差。
让他回祖籍所在的凡人城池:安南城,看守这处早已无人居住的沈家老宅。
美其名曰静心养气,实则与发配无异。
他伸手按了按发闷的胸口,慢慢站起身。
屋子里光线昏暗,这是他回到老宅的第七天。
这栋宅子有些年头了,听说是曾祖辈传下来的。
青砖黛瓦,木梁结构,在凡人城池里也算是一处不错的院落。
只是多年无人打理,处处透着一股子衰败。
庭院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块顽石卧在草丛中,覆满了青苔,像一头头打盹的野兽。
沈秋推开房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
他皱了皱眉,目光投向了院子西侧那条通往后罩房的狭长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月洞门。
门后,便是几间堆放杂物的后罩房。
一股怪异的腐败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几天,他一直在收拾前院和正房,还没来得及去理会后院。
眼下修炼不成,左右无事,不如去看看。
他从门边拿起一把用了多年的柴刀,主要是为了劈开纠结的藤蔓和杂草。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脚下湿滑,昨夜似乎下过一场小雨。
石板缝隙里,墨绿的苔藓黏腻腻的,一不小心就可能滑倒。
他走得很慢,炼气三层的修为,并不能让他身轻如燕,跑快了依旧会喘。
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来到那条狭长的走廊前。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斑驳的白灰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头顶的木质廊檐因为受潮,已经有些腐朽。
几张破败的蛛网挂在角落,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走廊尽头的那扇月洞门,朱红色的漆皮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木料的原色。
木质也因为常年日晒雨淋,呈现出一种干枯的灰白色。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黄铜的衔环铺首,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绿色的铜锈从衔环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
沈秋伸手,用袖子拂去铺首上的灰尘,露出底下暗淡的黄铜光泽。
他握住冰凉的衔环,轻轻一拉。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一个沉睡许久的老人被强行唤醒,发出的不满呻吟。
一股更为浓郁的尘土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呛得沈秋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对面,便是三间并排的后罩房。
这里的衰败景象比前院更甚。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发黑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井中央的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破烂的木板虚掩着。
几丛不知名的紫色野花从木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开得正艳,给这片死寂增添了一抹诡异的生机。
沈秋的目光,落在了正中间那间后罩房的门上。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门板上有几道裂缝。
其中一道最大的,从上到下,几乎将门劈成两半。
门轴是铁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奇怪的是,这扇门给他的感觉,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不是灵气波动,也不是什么阵法痕迹,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一层细密的灰尘被他划开,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又看了看门楣和门框的接缝处,那里挂着几缕蛛丝,上面同样沾满了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沈秋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先去收拾旁边两间屋子。
他今天只想把后院的路清出来,至于屋里的东西,改日再说。
他挥起柴刀,开始清理天井里的杂草和藤蔓。
炼气士的力气比凡人大些,但终究是肉体凡胎。
半个时辰后,沈秋已是满头大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停下来,靠在墙边喘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泥土的手背上。
他无意间一瞥,目光再次落在了中间那扇门上。
然后,他愣住了。
门板上,那道被他指尖划开的灰尘痕迹,不见了。
整个门板,又恢复了那种均匀厚重的积灰状态,仿佛从未有人触碰过。
沈秋的心猛地一跳,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闭上眼,调动体内为数不多的灵气汇聚于双目,再次睁开。
这是修仙者最基础的灵视术,能让人看得更清晰,破除一些简单的幻象。
然而,景象没有任何变化,那道痕迹确确实实地消失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检查。
门板上的灰尘厚实而均匀,没有任何划痕。
他又抬头去看门楣上的蛛丝,依旧是那几缕,挂在同样的位置,沾着同样的灰。
怎么回事?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难道有东西在他刚才清理庭院的时候,又把灰尘给补上了?
是谁?鬼魅?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