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下延伸,陈九一脚踩实了才敢迈第二步。脚底传来硬土的触感,不滑也不松,像是常有人走。他抬头看了眼洞口,月光被木板遮得只剩一线,照在裴青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抹过石灰。
“你还撑得住?”陈九低声问,手扶着墙,指腹蹭到一层滑腻腻的霉斑。
“闭嘴,走。”裴青崖声音压得低,左手按着肩头伤口,右手已经摸到了错金刀柄上。他没再看陈九,只盯着前方那片黑。
两人一步步往下,脚步声在窄道里来回撞,听着比实际多了好几倍。陈九背上的陶罐晃了晃,磕在他肩胛骨上,疼得他龇牙。他伸手往后拍了下,稳住罐子,心想这玩意儿要真装的是龙骨,那龙也太小气了点,骨头跟鸡架子似的。
台阶终于到底,眼前豁然一亮。
不是多亮,就是一盏油灯摆在屋子正中间的案几上,豆大的火苗跳着,把四面墙上的影子拉得歪七扭八。药架一排排嵌在墙上,全是空的,只剩些干枯发黑的草根卡在格子里,风一吹就簌簌响。空气里一股陈年药渣混着湿泥的味道,闻多了嗓子发痒。
而案几后坐着一个人。
直挺挺地坐着,背不靠椅,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专程来等他们吃饭的主家。
陈九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绊倒。他眯眼往前瞧——那不是别人,正是孙九指。
“老孙?”他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大,“你蹲这儿当耗子呢?”
孙九指没动,独目缓缓扫过来,从陈九脸上滑到他背上的陶罐,又慢慢移开,像是看完了菜单,准备点菜。
“你们找的东西,早就没了。”他开口,嗓音像砂纸磨铁锅,“别找了,龙骨已经献给东宫了。”
陈九脑子“嗡”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他往前跨一步,货郎棒攥在手里,指着孙九指鼻子:“你说啥?献给谁?”
“东宫。”孙九指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药材价,“三天前送走的,用车拉的,两匹马拉着,明明白白。”
“你耍我们?”陈九声音都变了调,往前又逼一步,“你让我们挖地三尺,翻你家破缸烂罐,结果东西早就不在了?你拿我们当猴耍?”
孙九指还是不动,右手抬起,用那三根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哒、哒、哒,三声,节奏慢得让人牙酸。
“东宫要的,我敢不给?”他说完,嘴角扯了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筋。
陈九气笑了。他转头看向裴青崖:“听见没?东宫要的,他就乖乖送!咱们俩流血冒汗往这钻,图啥?图他一句‘不敢不给’?”
裴青崖没看他,目光锁在孙九指身上。他站得笔直,尽管左肩的血还在往下渗,染得软甲边缘一片暗红。他往前半步,错金刀虽未出鞘,但手已扣紧刀柄,指节泛白。
“东宫要龙骨干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石板。
孙九指抬眼,终于正视他:“问国师去,是他让送的。”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灯芯“啪”地爆了个花,火光猛地一跳,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乱晃。陈九觉得后脖颈发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句话像块砖,砸开了个他不想看见的口子。
国师杨崇,东宫,一条线串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塔灵之前发烫的动静,想起药缸上那句“龙骨藏此,勿启”,想起孙九指平日里见人就笑、见钱就收的市侩样。现在全明白了——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拿到。
“所以你是故意留线索?”陈九冷笑,“让我们自己找上门,好亲眼看着竹篮打水一场空?”
孙九指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只剩那只独眼还映着灯火,亮得吓人。
“我是个卖药的。”他说,“不是保镖,也不是守墓人。东宫派人来取药,拿着令符,盖着印,我拦得住吗?拦住了,明天我的铺子就该改名叫义庄了。”
“那你至少能拖两天!”陈九怒道,“哪怕放个假消息,埋个空罐子,也好过让我们像个傻子一样往下钻!”
“拖?”孙九指嗤笑一声,“你知道东宫的人长什么样吗?穿黑靴,走路不沾地,说话时嘴里有股铁锈味。他们站在我店里,我不敢抬头看第三眼。你让我拖?我连喘气都得算着次数。”
陈九噎住了。
他当然没见过东宫来人,但他信孙九指这话。这人贪财归贪财,可不蠢,更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转头看裴青崖,却发现对方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怀疑,而是沉了下来,像井水底下压着块铁。
“你是说,”裴青崖缓缓开口,“龙骨是国师让东宫取的?”
“我不知道是谁让谁。”孙九指摇头,“我只知道,命令是从东宫来的,源头……在国师府。”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裴青崖在想什么——龙骨本是裴家旧物,刻着与石碑相同的符文,如今却被国师指使东宫取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动作,早就被人看穿了。他们不是在追查真相,是在按别人的剧本走。
“所以咱俩现在算什么?”陈九自嘲地笑了一声,“跑堂的?专门负责把线索送到指定位置?”
没人接话。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跳,屋角的药架“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爬过。陈九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小塔,它贴着皮肤,温乎的,但没发烫,也没震动。塔灵没出声,像是睡死了。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待不得。不是怕机关,不是怕埋伏,是怕这种明明站着却像被钉住的感觉。你拼死拼活往前冲,回头一看,身后全是别人画好的路标。
“那你现在在这儿干嘛?”他盯着孙九指,“等我们下来,好当面通知一声‘东西没了’?还得给你鼓掌感谢?”
“我是来守库的。”孙九指淡淡道,“命令说,若有人擅入地下药库,不必阻拦,只需告知实情。我做到了。”
“哈!”陈九差点跳起来,“你还挺敬业?人家让你关门,你就关;让人交货,你就交;现在让人当面撒谎,你也照做?你这三根手指头敲桌子的功夫,是不是也练过怎么配合官腔打拍子?”
孙九指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缓缓抬起右手,三根残指摊开,指尖微微发抖。
“这三根指头,是当年太医署大火时被烧掉的。”他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我躲在药柜后面,看着同僚一个个被拖出去,有人说他们是纵火犯,有人说他们偷了秘方。我没辩,也不敢辩。活下来,已经是恩赐。”
陈九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或许和他们一样,也是被碾过去的车轮底下捡了条命的。只不过一个选择低头活着,一个选择提刀往前。
裴青崖这时终于开口:“既然龙骨已失,为何不毁线索?为何留下药缸刻字,为何不封死地窖?”
孙九指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因为我也想知道,谁会来找。”他说,“三十年了,第一次有人顺着这条线摸到这儿。你们来了,我就知道,有些事,终究是捂不住了。”
陈九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孙九指会说出这种话。这话不像推脱,倒像是一种等待已久的回应。
“所以你其实不想交?”他问。
“我想不想不重要。”孙九指苦笑,“我能做的,只是让你们知道真相——哪怕晚了一步。”
屋子里再次安静。
灯油快尽了,火光缩成一小团,勉强照亮三人面孔。陈九觉得嘴里发苦,像是嚼了半晌黄连。他们千辛万苦挖开地窖,冒着被谢昭追杀的风险逃到这里,结果呢?目标没了,线索断了,幕后之人甚至连面都不露,轻轻松松就把他们打发了。
可偏偏,又没完全堵死。
国师下令,东宫执行,龙骨失踪——这些信息像碎瓷片,割得人疼,却拼不出完整图案。
陈九看向裴青崖。那人依旧站着,肩伤让他身形有些晃,但腰杆没弯。他盯着孙九指,像是在判断最后一句话的真假。
“你现在可以杀了我。”孙九指忽然说,“或者抓我回去。但我劝你别浪费力气。东宫既然敢取,就不会怕你们查。而国师……他等这一天,可能比你们还久。”
裴青崖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几息,他缓缓松开刀柄,手垂了下来。
“我们走不了。”陈九突然说。
两人同时看向他。
“门呢?”陈九冷笑,“上来的时候我没注意,但现在我敢打赌,那石板肯定合上了。就算没合,外面也少不了几双眼睛等着。咱们现在是进了笼子,钥匙还在人家裤兜里。”
裴青崖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我们走不了。”
孙九指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解释。
陈九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老孙啊老孙,你说你是个生意人,可你这买卖做得真够赔本的。给我们通风报信,得罪东宫,回头还要被国师清算。图啥?良心不安?还是真指望我们替你报仇?”
孙九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只是……不想再当个瞎子了。”
话音落下,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三人同时警觉。
陈九迅速退到墙边,背靠药架,手摸向褡裢里的火折子。裴青崖侧身挡在案几前,错金刀终于抽出半寸,寒光一闪即逝。孙九指则缓缓站起身,右手三指再次敲击桌面,哒、哒、哒,三声短促,像是某种暗号。
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