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灭的瞬间,陈九的手已经摸到了褡裢里的火折子。他没急着点,反而把身子往药架上一靠,后背贴着木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头顶那块遮月光的木板没响,门也没开,外面静得像口棺材。
哒、哒、哒。
三声敲桌,又来了。还是孙九指那只残手,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陈九眯起眼,黑里看不清人,但耳朵竖着——这声音不对劲,不像是在发暗号,倒像是在稳自己心跳。
“老孙。”他忽然开口,嗓音压得低,却带了点笑,“你敲这桌子,是怕我们听不见你心虚啊?”
没人应。
裴青崖站在案几旁,一动不动。血从他肩头往下淌,顺着软甲缝隙渗进腰带里,湿了一片。他没去擦,眼睛死盯着孙九指原来坐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个模糊轮廓,像块蹲着的石头。
“东西没了?”陈九自言自语,“龙骨献东宫了?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我怎么觉得,你是等我们下来,才现编的词儿呢?”
他往前挪了半步,脚底踩到个碎药渣,咯吱一声。这一声在密闭地库里炸得老大。
“你说你不敢拦东宫的人,对吧?连喘气都得分次数。那你现在坐这儿干啥?等人来抓你同谋?还是说……”他话锋一转,“你根本就不是等我们,是在等他们确认——我们到底知不知道?”
孙九指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右手,三根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不认得宝塔?”陈九冷笑,“那你刚才抖什么?”
话音落,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小塔,往掌心一按。拇指大小的东西,温乎的,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可不过眨眼工夫,温度就蹿上来了,烫得他掌心直冒汗。
他一把抓住孙九指手腕,把塔怼到对方面前:“再问一遍——龙骨,真没了?”
塔身没发光,也没嗡鸣,但它热得离谱。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暖流在窜,仿佛里头烧着一小炉炭火。孙九指独眼猛然一缩,呼吸一滞,整个人往后仰,却被椅子挡住了。
“你……你这东西……”他声音变了调,不再是那种市侩油滑的腔,反倒透出几分惊惧,“哪儿来的?谁给你的?”
“你管不着。”陈九咬牙,“你只管回答。龙骨是不是还在底下?是不是你藏了?是不是上面那些空架子,就是给你演戏用的幌子?”
“我没有!”孙九指猛地甩手,想挣脱,可陈九抓得死紧。他另一只手哆嗦着摸向左眼眼罩,又硬生生停住。
“你撒谎。”陈九逼近一步,塔贴着对方脸颊蹭过去,“你刚才敲桌子,不是报信,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怕的不是东宫,是你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你留线索,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等一个能拿这玩意儿的人。”
他晃了晃塔。
“现在我来了。你交,还是不交?”
孙九指喘得厉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滴在桌上,啪嗒一声。
“地下……是有暗格。”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我不能说。”
“你现在不说,待会儿我就把你和这塔锁一块儿。”陈九咧嘴一笑,笑得像个街边讹钱的混混,“它越烫,你越疼。我听说你剩三根手指就能称药,不知道少一只眼,还能不能认准秤星?”
“你威胁我?”孙九指抬头,独眼里闪着怒火。
“我这是跟你讲生意。”陈九松了口气,“你卖药三十年,就没做过赔本买卖?今儿这笔,顶多算你压仓货清库底,换条命值不值?”
两人僵持着。黑暗中只有呼吸声交错,粗细不一。
忽然,裴青崖动了。他没说话,只是错金刀轻轻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即灭。那一瞬,刀刃映出孙九指的脸——惨白,惊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动摇。
“你要是还认得裴家。”裴青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来,“就别装不认识这塔。”
孙九指浑身一震。
他慢慢垂下头,右手探进衣襟深处,摸索一阵,掏出一把铜钥。乌黑色,样式老旧,钥匙齿长短不齐,像是拼凑出来的。
“拿着。”他扔过去,钥匙砸在陈九胸口,弹了一下才被接住。
陈九捏在手里,冰凉刺掌。他低头摸了摸,钥匙根部刻着个小符号,歪歪扭扭的,像半个“裴”字。
“里面是什么?”他问。
孙九指冷笑:“你看了就知道。裴首领他爹的遗书。三十年前,他亲手塞我手里的。”
陈九心头一跳。
他侧头看向裴青崖。那人依旧站着,肩上的血还在流,可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戒备,而是某种压抑已久的锋利,像要把眼前一切剖开看个明白。
“他让你交给谁?”陈九追问。
“没说。”孙九指摇头,“只说若有人持塔而来,便将此钥交付。我没想过这一天真会来。”
“所以你刚才不是等东宫的人。”陈九明白了,“你是等这个塔。”
“我等了三十年。”孙九指声音低下去,“每天开门铺子,夜里守这地库,就为了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你们不来,我也不会动它。”
陈九握紧钥匙,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把塔收回怀里,温度渐渐降了些,但没完全凉。
“现在钥匙在我手上。”他说,“接下来呢?”
“没有接下来。”孙九指往后退了退,整个人陷进阴影里,“暗格在哪,怎么开,我都不能说。说了,我就活不过今晚。”
“那你刚才交钥匙,不怕死?”陈九笑。
“我交的是选择。”孙九指淡淡道,“生死由你,真相由天。”
屋外再无声响。方才那重物落地的动静,像是被人刻意掐断了一样。陈九耳朵动了动,听不到脚步,也听不到呼吸。门没开,风没进,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他靠着药架,慢慢蹲下来,钥匙攥在手心,不肯松。裴青崖走过来,站他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
“不能看。”陈九低声说,“现在不行。”
裴青崖点头:“外面有人。”
“也不止外面。”陈九抬眼扫过四周漆黑的药架,“这地方邪门得很。墙上这些空格子,摆得整整齐齐,偏偏不留一点灰。说明常有人打扫。可孙九指说三十年没人来过,谁信?”
“他在等我们。”裴青崖道,“但他也不能确定我们是不是那个‘正确’的人。”
“所以他试了。”陈九冷笑,“先说龙骨没了,看我们慌不慌;再看我们会不会怀疑他;最后……等到塔出现,才肯交底。”
两人沉默片刻。
陈九忽然笑了声:“你说他为啥非得等塔?就不能直接把遗书给我们?”
“因为塔认人。”裴青崖看着他,“或许,也认命。”
这话听得陈九心里咯噔一下。他摸了摸胸口的小塔,它安安静静躺着,不再发烫,但有种微妙的震动,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没深想。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不动。”裴青崖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以为我们走了。”裴青崖目光扫向头顶石阶方向,“或者,等他们忍不住下来。”
陈九点点头,把钥匙塞进贴身内袋,紧挨着铜钱耳坠放着。他靠着墙,腿伸直,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还好,鞋底没沾上之前那层滑腻霉斑。
“老孙。”他忽然喊。
“我在。”角落里传来回应。
“你刚才说,不想再当瞎子了?”
“嗯。”
“那你现在算睁眼了吗?”
孙九指没答。
过了几息,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没看清,但至少……看见了光。”
陈九咧嘴一笑,没再问。
三人各据一角,谁也不动。空气里药渣味混着血腥气,闻久了鼻子发酸。陈九盯着前方那片黑,耳朵竖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钥匙棱角。
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
可他们也不能走。
钥匙在手,路就在脚下。
但眼下这一步,谁也不敢迈。
他把背往墙上一贴,闭了下眼。
下一秒,手指突然一顿。
墙上有道缝。
很窄,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指甲卡进去一半。
他没声张,只轻轻刮了两下。
砖缝里,藏着一道刻痕。
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字。
他没看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人比他们更早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