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土从地库口扫出来,吹得墙角那片破布帘子啪啪直响。一只夜鸦扑棱着翅膀从檐下飞起,叫声撕开寂静。
陈九和裴青崖同时抬头。
两人站的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一个手按胸口,一个指尖抵刀鞘。刚才那一瞬的僵持像是被风吹散了壳的蛋,里头的情绪还没凝固,就被这声鸦叫撞碎了。
陈九动了。
他往前迈半步,左脚刚落地,胸口突然一烫,像有人往他心口塞了块烧红的铁片。他“嘶”了一声,猛地停住,右手立刻探进衣襟,把那座拇指大小的破塔掏了出来。
塔身发亮,不是一道纹,是整块泛光,温热得几乎要烫手。更怪的是,它在他掌心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朝东边斜过去,就跟井边老汉插的草标指风向似的。
“裴首领!”陈九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娘在东边!”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他说完还低头瞅了眼塔,又抬头看裴青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抓到活线索,不是靠猜,不是靠推,是这鬼玩意儿自己动了!
裴青崖瞳孔缩了一下。
他原本绷着的脸松了一瞬,眼神里闪过点什么,像是冰面裂了道缝,底下有火苗窜上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确定?”或者“你怎么知道?”,可话没出口,巷口那边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串,整齐得像雨点砸瓦片,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青崖反应比脑子快。他一步横移,直接挡在陈九前面,错金刀“噌”地拔出半截,刀鞘还在腰上晃着。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微微一跳,在昏暗里闪了道光。
影子从巷口慢慢压进来。
谢昭走在最前头,靛蓝圆领袍下摆沾着露水,银鱼袋在月光下一晃,反射出冷光。他身后八名影卫呈扇形散开,黑甲裹身,面具狰狞,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圈淡淡的腐蚀痕迹,像是鞋底带着酸液。
谢昭站定,抬手指人,嗓音硬得像铁条敲石头:“陈九!裴青崖!你们跑不了了!”
陈九翻了个白眼:“这话你上回也说,结果我俩翻墙跑了三趟,你还记得哪次请我喝过茶?”
裴青崖没理他,盯着谢昭,牙关咬紧,声音低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别跑!打!”
他话音落下,错金刀全出鞘,刀锋朝前一横,摆出死战架势。肩头那块布条渗出血来,顺着胳膊往下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
谢昭没动。
他站在原地,拂尘还挂在臂弯,判官笔也没抽。只是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那种冷淡疏离,而是透着股狠劲,像被逼到绝路的狼。
“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他说,“交出来,我可以当没看见。”
“什么东西?”陈九问。
“龙骨图纸,还有……那封血书。”
陈九笑了:“哟,国师府的消息挺灵通啊?我们刚摸出来你就知道了?还是说——”他故意拖长音,“你一直在这儿蹲着,等我们自投罗网?”
谢昭不答。
他身后一名影卫往前踏半步,链刀出鞘三寸,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铁锈在摩擦。
裴青崖刀尖一抖,指向那人:“再进一步,我砍了他手。”
影卫停下。
气氛绷到了极点。
陈九站在裴青崖侧后方,右手一直攥着小塔,掌心全是汗。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能随便用,上一回听魂语,回来连他妈教的第一句话都想不起来了。可现在这情况,不动它不行。
他低头看了眼塔,又瞥了眼裴青崖肩头的血,咬牙低语:“塔灵,给点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塔猛地一震。
不是嗡鸣,是炸——
整座塔突然爆发出金光,像熔化的铜水浇在铁皮上,哗啦一下亮得刺眼。一股无形的波浪从塔心扩散出去,轰然撞向影卫阵列。
“砰!”
最前头三人齐齐闷哼,脚底打滑,连退三丈,铠甲发出“滋滋”灼烧声,面具边缘冒起黑烟。后面几人也被震得踉跄后撤,队形顿时乱了半拍。
谢昭本人也被推得退了两步,脚跟在地上划出两道痕。他抬手扶住旁边墙砖才稳住,面色微变,第一次露出惊色。
现场静了一秒。
连风都停了。
八名影卫重新站定,没人倒,没人伤,但全都握紧了武器,呼吸变沉。他们没再上前,也没散开,依旧维持半包围圈,只是动作更谨慎了。
谢昭盯着陈九手里的塔,眼神变了。
不再是命令式的追捕,而是一种……忌惮。
“那是守陵人的东西。”他低声说,“你不该碰它。”
“我不该碰的多了。”陈九把手揣回怀里,塔光已经熄了,但掌心还留着余温,“比如你上次拿判官笔戳我,我也觉得你不该干。可你干了,我还活着,说明有些‘不该’,干了也白干。”
裴青崖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谢昭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拂尘终于摘了下来,左手轻轻搭在柄上,目光在陈九和裴青崖之间来回扫视。他知道这两人不好对付,尤其是现在——一个刚得了方向,一个刚燃起斗志,偏偏背后还有个能炸场子的小塔。
不能再拖。
他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陈九,五指张开,做了个“擒拿”的手势。
影卫们立刻会意,脚步微动,准备再次压上。
陈九察觉到动静,立刻伸手按住裴青崖胳膊:“别冲动,他们人多。”
“我知道。”裴青崖低声道,“但他们不敢真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谁去献祭地脉?”
陈九一愣,随即笑出声:“哈!合着你还值点钱?”
“值不值,得看他们急不急。”裴青崖眼角金纹一闪,“要是他们急了,我就更不能让他们得逞。”
谢昭听见对话,眉头皱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下来:“最后一次机会。把血书交出来,放你们走。”
“放我们走?”陈九乐了,“上回你说这话的时候,八个人堵门,现在九个了,还带家伙,这也叫‘放我们走’?你这嘴比我家卖的蜜饯还甜。”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谢昭打断他,“我是通知你。”
“那你通知错了。”裴青崖横刀,“我娘在东边,我要去救她。你现在让开,我还能留你全尸。”
谢昭沉默两秒,忽然开口:“你知道东边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陈九抢答,“但总比站在这儿听你念规矩强。”
“东边是禁地。”谢昭说,“二十年前烧过一场大火,活人进去,没一个出来。”
“那你拦我们,是怕我们死?”陈九歪头,“还是怕我们活着?”
谢昭没说话。
他眼神动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就在这一瞬,陈九忽然觉得脑仁一空,像是有人拿勺子在他脑袋里轻轻刮了一下。一段记忆又丢了——这次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小时候躺在竹席上,母亲摇着蒲扇哼歌的感觉,明明很熟,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晃了晃头,把这感觉甩开。
“塔又用了。”裴青崖低声说,“你还好吗?”
“好得很。”陈九咧嘴,“顶多以后忘了自己姓啥,大不了改名叫‘那个拿塔的’。”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没笑,但眼神软了一瞬。
巷口风又起,吹得影卫们的披风猎猎作响。
谢昭抬起手,这一次,是双掌摊开,做了个“围杀”手势。
八名影卫同时踏步,步伐一致,兵器出鞘七分,缓步逼近。
裴青崖横刀在前,左腿微弓,右肩虽伤,但站姿稳如石桩。
陈九把手伸进褡裢,摸出一把粗盐——这是他平时驱邪用的,虽然不顶大用,但吓唬人够了。他又看了眼怀里安静的小塔,低声嘀咕:“再来一次啊,兄弟,咱俩可都指望你了。”
塔没亮。
但它在发热。
就像一块捂了很久的石头,正等着被人扔出去砸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