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的手掌刚抬到一半,八名影卫便齐步向前压来,脚步声踩得巷道地面微微震颤。裴青崖横刀在前,错金刀刃口还沾着方才搏斗时留下的黑灰,肩头布条湿透,血顺着小臂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
陈九站在他侧后方,右手仍插在褡裢里,捏着那把粗盐。可他知道这玩意儿对付游魂鬼气还能唬人,真碰上这些披甲带刃的活人,顶多算撒人家一脸咸味儿。
塔还在胸口发烫,但没亮光,也没震动,像块被捂热的石头,死沉沉地贴着他心口。
“刚才那一炸,看来是把油箱烧干了。”他低声嘟囔。
裴青崖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撑住。”
话音未落,谢昭动了。
他右脚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判官笔尖泛起一层墨色雾气,直取陈九咽喉。与此同时,两侧影卫也同步跃起,链刀划破夜风,封死了左右退路。
陈九瞳孔一缩——这次不是虚张声势,是真要命。
千钧一发之际,他脑中突然蹦出一句烂熟于耳的话:**“阴货入体,尸能听令。”**
那是他在鬼市蹲摊时,孙九指一边称药一边念叨的闲话,当时他还笑这老小子神神叨叨,卖假药都编出术语来了。可现在,这句话就像根铁钉,“咚”地凿进他脑子里。
地下有尸。
孙九指死了,就死在这片地库附近。那天他们翻墙进来时,墙角还有未干的血迹,后来再没人提过尸体去哪了——可长安城哪有随便处理死人的规矩?尤其是这种牵扯察幽司的事,多半是就地掩埋,压阵眼用。
他来不及细想,左手猛地拍向地面,掌心紧贴那座小塔,咬牙低喝:“再借我一把劲!”
塔身猛地一颤,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手臂直冲而下,钻入地底。刹那间,地面仿佛活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从他掌下蔓延出去,像蛛网般扩散。
“嗡——”
一声闷响自地底传来。
紧接着,巷子中央的青砖“啪”地炸开,碎石飞溅中,一具浑身裹着残破靛蓝长衫的尸体猛然坐起!右手三根手指蜷曲如钩,左眼的眼罩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浑浊却泛着诡异蓝光的异瞳。
正是孙九指。
他脖颈僵硬地转了个九十度,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住谢昭,然后双臂一展,腐衣撕裂,整个人扑了过去,双手死死缠上谢昭持笔的右腕!
“什——!”谢昭大惊,猛力甩手,可那尸体竟像是焊在他手上一样,纹丝不动,指甲甚至抠进了他皮肉里。
裴青崖反应极快,错金刀顺势横扫,刀锋掠过两名逼近的影卫面门,逼得他们狼狈后仰。他反手一肘撞开另一人,低吼一声:“走!”
陈九拔腿就跑,可刚迈出两步就觉得脑袋一空,像是有人拿锥子在他记忆里轻轻剜了一下。一段画面又没了——这次是母亲坐在门槛上补衣服的样子,针线在布间穿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明明昨天还记得,现在却怎么也拼不起来。
他晃了晃头,咬牙跟上裴青崖。
两人一头扎进旁侧窄巷,身后立刻响起谢昭的怒吼:“追!别让他们跑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更近。
这条巷子比外头那条还要窄,两边高墙夹峙,仅容两人并行,头顶一线天,月光被割成细细一条,照在湿滑的青苔上。脚下坑洼遍布,稍不留神就能摔个狗啃泥。
陈九喘得像拉风箱,一边跑一边回头瞅——影卫已经冲进巷口,领头的那个正挥刀劈开挡路的破箩筐,火星四溅。
“裴阎王!”他喊,“咱们去哪儿?这巷子七拐八绕,再不认路咱就得钻老鼠洞了!”
裴青崖没答话,只是左手在墙上一抹,指尖沾了点墙灰,又迅速擦掉。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前方岔口,忽然右转,一脚踹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带着陈九闪身进去。
门后是个废弃院落,杂草齐腰,角落堆着几口破缸,墙边立着半截断碑,上面字迹模糊。远处隐约可见一片低矮宫墙,漆皮剥落,檐角塌陷,透着股说不出的荒凉。
裴青崖靠在断墙上,胸口剧烈起伏,错金刀拄地,刀尖插入石缝。他抬头望向那片宫墙,声音沙哑却坚定:“冷宫。”
“啥?”陈九扶着膝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你娘在冷宫?那地方不是关废妃的吗?谁家好端端的娘们往那儿藏?”
“就是因为没人去,才最安全。”裴青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混成的污迹,“杨崇以为我们会往东边山林逃,或者躲进民宅。但他想不到,我会带人直奔宫禁死角。”
陈九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你还真敢想啊,裴首领。别人躲都来不及的地方,你偏往里钻。”
“我不钻,谁救她?”裴青崖盯着他,“你能控尸一次,未必有第二次。接下来得靠实打实的路。”
陈九点头,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小塔。它还在发热,但微弱了许多,像块快要熄灭的炭。他知道,刚才那一招耗得不止是塔力,还有他自己。
“话说回来,”他喘匀了气,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孙九指埋这儿?”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我没说。但你用了‘控’字,不是‘唤’,也不是‘召’。你是直接往地里送力气,说明你知道下面有东西能用。”
陈九挠头:“嘿,让你逮着了。我就是赌一把,没想到这老药商死后还挺讲义气,临了还帮我挡一剑。”
“他不是帮你。”裴青崖冷笑,“他是恨杨崇。一个医者,被迫献出龙骨、害人性命,最后自己也死于非命——换谁都不甘心。”
两人正说着,远处巷口传来金属刮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影卫的脚步重叠而来,整齐划一,毫无迟疑。
“他们找上门了。”陈九眯眼望去,只见几个黑影已出现在院门外,正缓缓推进。
裴青崖不再废话,错金刀一收,转身便走:“走后墙,翻屋脊,避开主道。”
“你轻伤我重伤,咱俩加一块儿不如一只瘸驴走得快。”陈九嘀咕着跟上,却还是把手伸进了褡裢,默默把剩下的粗盐分成两小包,一包塞嘴里含着,另一包攥在手里。
翻过两道矮墙,穿过一片荒园,远处那片破败宫墙越来越近。风里开始飘来一股陈腐味,像是多年未开的柜子突然被人掀了盖。
裴青崖突然停下。
“怎么了?”陈九问。
“听。”裴青崖竖起手指。
除了风声,还有别的动静——极轻微的“吱呀”声,像是锈蚀的门轴在转动。
有人在里面。
或者,有什么东西醒了。
“不管是什么,”陈九活动了下手腕,“反正咱都走到这儿了,回头也是死,前进说不定还能捞口热饭吃。”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抽了一下:“你还惦记饭?”
“饿着肚子打架,容易断气。”陈九理直气壮,“我这可是实战经验。”
裴青崖不再多言,错金刀重新握紧,率先踏上通往冷宫的最后一段残阶。
台阶共九级,全都裂了缝,最上头一级还躺着半截枯枝,形状像把歪扭的钥匙。
陈九跨上去时,脚下微微一滑,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原来那枯枝下压着一枚铜钱——和他耳朵上戴的一模一样。
他怔了怔,没捡,只把耳朵上的铜钱摸了摸,然后抬头,望向那扇漆黑的大门。
门没锁。
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