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攥着那枚捡来的铜钱，指尖冰凉。他盯着紧闭的屋门，又扭头看裴青崖——后者站在原地没动，像根插进土里的铁桩子，眼珠子死死黏在那扇门缝底下将灭未灭的余烬上。

风从破檐间钻过，吹得枯草窸窣响，也把刚才曹福说的话一句句往耳朵里塞：“你娘在这宫里……但不见随便什么人……要见她，得有玉珏为证。”

“老爷子这门槛设得可真够高。”陈九终于憋不住，小声嘀咕，“合着咱们辛辛苦苦逃命到这儿，还得先交个门票？早知道我出门前翻翻家底，说不定祖上传下块瓦片还能凑数。”

裴青崖没理他，反而抬脚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碎了一块松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屋门“吱呀”又开了条缝。

灯笼光重新亮起，曹福提着灯走出来，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袖子里的手依旧藏得好好的，连灯柄都是用胳膊夹着点的。

“你们还在？”他语气像是刚发现他们没走，“我还以为听完话就该去挖砖了。”

“我们来了。”陈九抢答，“不光听，还准备行动。问题是——你说的玉珏，是金的银的铜的铁的？长什么样？几寸宽？有没有编号？要不要验指纹？”

曹福瞥他一眼：“你这嘴皮子利索得能当说书先生。”

“不敢当，顶多算街头卖瓜的，靠嘴哄人掏钱。”陈九咧嘴一笑，顺手把那枚铜钱在掌心颠了两下，“不过我倒是捡了块‘凭证’，您给掌掌眼？”

“别闹。”裴青崖低声道，抬手拦住他递出去的动作，目光直视曹福，“若真有凭证，我母亲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带走半块。”

他说完，伸手探入怀中，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片刻后，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硬生生掰断的。玉色泛青，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隐约看得出是个“裴”字轮廓。

曹福一见此物，神情微变。他没伸手接，反倒退了半步，灯笼压低，照向玉珏。

“就是它。”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不像刚才那么油滑，倒像是念经的老和尚，“左半块，龙首纹，背面有血沁——没错，是你娘当年亲手封进你襁褓里的。”

陈九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所以另一半在你娘手里？”

“对。”曹福点头，“三十年前她把你送走那天，就把另一半贴身收着。她说，等孩子拿回两块玉，才算认亲成功。不然，宁可不见。”

“还挺讲究仪式感。”陈九咂舌，“感情这母子相见还得先过安检？刷脸不行，得刷卡。”

裴青崖没理会他的调侃，只盯着曹福：“你说她现在就在宫里？活的？”

“活的。”曹福答得干脆，“我没必要骗你。她不吃不喝三十年，靠地脉阴气吊着一口气，魂魄半离体，但意识清楚。每天子时会问一句：‘我儿可曾归来？’”

裴青崖呼吸一滞。

陈九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左脸淡金纹路微微发烫，像是被这话点燃了。

“那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出来找我？”裴青崖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能。”曹福摇头，“我是守夜人，不是引路人。我能说的只有三句：她在、你要来、需凭证。多说一个字，这院子就得塌。”

“那你现在肯说了？”陈九眯眼。

“因为你们拿出了凭证。”曹福看着裴青崖手中的玉珏，“规则变了。有人持珏，门才开得动。”

“那我们现在就走？”陈九搓了搓手，“带路呗，别磨叽了。”

“等等。”裴青崖突然道。他低头看着手中玉珏，眉头皱成一团，“你说只有拿着玉珏的人才能见她……可我还有一事不明。”

“说。”

“当年我逃命时，除了这半块玉，还有一样东西——是我娘塞进我衣领的。”裴青崖顿了顿，“但她没告诉我是什么，后来也找不到了。”

曹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也忘了？也好，有些事，想起来反而痛苦。”

“你知道？”裴青崖猛地抬头。

“我知道的不多。”曹福摆手，“但我猜，你现在身上还有一块玉珏碎片。”

“不可能。”裴青崖立刻否定，“我翻过无数次，只有这一块。”

“那就不是在你身上。”曹福淡淡道，“是在别人那儿。”

空气静了一瞬。

陈九下意识摸了摸耳上的铜钱耳坠，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刚捡的铜钱——两枚一模一样，磨损位置都一致。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褡裢最底层，扒拉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后，里面静静躺着另一块玉珏碎片，比裴青崖那块略小，断裂处却能严丝合缝地拼上。

“哎哟。”他低声叫了句，“这玩意儿怎么也在？”

三人同时看向那块玉。

曹福瞳孔微缩，灯笼光晃了一下。

“三个人……三块玉？”他喃喃道，“不对，这不是三块……这是两块被分成了三份。”

“什么意思？”陈九问。

“意思是，原本一对玉珏，被人从中剖开，又各自打碎了一角。”曹福缓缓道，“你这块，是从主玉上削下来的信物；而你那一块——”他指裴青崖，“是正牌半珏。它们本该合二为一，但现在，第三块在你手里。”

他盯着陈九：“你从哪儿得的？”

“不知道。”陈九老实答，“我记事起就在市井混，这东西一直缝在我第一件粗布衣裳的领口内侧。我以为是哪个好心人给的护身符。”

曹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守陵人留下的规矩，从来只认血脉、不认外人。可今天，一个货郎，拿着半块残珏，站到了通往冷宫深处的路上。”

“所以呢？”裴青崖沉声问，“你能带我们去了吗？”

曹福没答，反而提灯绕着两人走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最后停在陈九面前，忽然伸出袖中黑雾般的手影，在他头顶虚划了一下。

“你不怕死？”他问。

“怕啊。”陈九耸肩，“但我更怕饿死、穷死、被人当成替罪羊吊死。相比之下，闯个冷宫算啥？顶多加个‘吓死’的选项。”

曹福咧嘴一笑，这次笑容总算到了眼里：“行，你这人嘴贱命硬，适合走这条路。”

他转身，提灯往前一照，昏黄光晕劈开黑暗，照出一条荒草掩映的石径，通向冷宫深处。

“走吧。”他说，“我带你们去。”

裴青崖没动，反而落后半步，站到陈九侧后方，右手按在错金刀柄上。肩伤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堵随时能塌也能撑住的墙。

陈九赶紧跟上曹福脚步，边走边问：“老爷子，这路远不远？我这人腿短，走太久容易抽筋。”

“不远。”曹福头也不回，“快了。”

“快了是多快？一炷香？半盏茶？还是‘马上就到’那种骗子专用词？”

“是你能走到的时间。”曹福道，“只要你不停，就能到。”

陈九撇嘴：“这话听着比算命的还玄乎。”

石径两旁荒草齐腰，踩上去沙沙作响。风一阵一阵吹，灯笼光影在地上乱跳，像有人躲在暗处跟着他们。裴青崖始终半步不离陈九，眼睛扫视四周，连一片落叶飘动都不放过。

“我说老曹。”陈九又开口，“你刚才说‘规则变了’，是不是意味着以前没人拿珏来过？”

“有过。”曹福淡淡道，“十年前有个道士来过，拿着半块玉，说是受人所托。我没让他进。”

“为啥？”

“因为他那块玉，是假的。”曹福道，“真玉遇阴气会温，假玉发寒。他那块，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那真正的另一半呢？”

“在你娘手里。”曹福重复一遍，“谁也拿不走，除非她自愿交出。”

“所以只要裴青崖拿着这块真的，就能见到她？”陈九转头看裴青崖，“那你激动不？马上要见亲娘了，三十多年啊，这剧情放戏台上演得连唱七天。”

裴青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珏，指节泛白。

“他当然激动。”曹福代答，“但他不敢信。人活太久，盼太久，反而怕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幻象。”

陈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那块玉珏碎片重新包好，塞进褡裢深处。

“行吧。”他低声说，“那咱们就一起看看，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是团圆还是碰壁。”

石径渐窄，两侧宫墙越发残破，墙皮剥落处露出黑色苔痕，像是干涸的血迹。灯笼光只能照出前方几步路，再远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曹福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前面就是了。”他说。

“哪儿？”陈九踮脚望。

“禁地区。”曹福道，“再往前，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们确定要进去？”

裴青崖一步上前，站到最前：“走。”

曹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九，最终提灯转向右侧一道几乎被藤蔓封死的拱门。

“那就——”他轻声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