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像一块冷铁贴上了脊背。陈九下意识回头,只看见漆黑的通道,湿墙泛着幽光,刚才那道血符已经看不见了,仿佛被墙皮吞了进去。
“走。”裴青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走在前头,左手缠着布条,血还在往袖口里渗。错金刀归鞘,但手始终没离刀柄。每一步都轻,脚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声,像是有人在暗处跟着打拍子。
陈九跟上去,摸了摸褡裢,确认玉珏还在。他又碰了碰胸口——小塔安静地贴着皮肤,温的,像块刚晒过太阳的石头。他没敢用它,也不知道现在该不该用。上一回使术法,忘的是裴青崖教他稳气息的手印,再上一回,忘了娘教的第一句话。谁知道下一回,会把谁给忘了。
窄道不长,走不到十步,眼前忽然开阔。
一间小厅。
四壁无窗,地面干燥,铺的是整块青石,缝隙里没有苔,也没有灰。正对入口的墙上,刻着一幅浮雕:两条龙首相对,眼窝空着,各嵌一块玉珏。两珏之间,一道气脉般的纹路连接,直通地下。上方七个字,阴刻入石:“得双珏者,得地脉”。
字是老篆,笔锋带钩,看着就硌眼睛。
陈九走近两步,仰头看。“这画……有点眼熟。”
裴青崖没动,盯着那两块玉珏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我在杨崇书房见过。”
“啥?”陈九扭头,“你去过他书房?”
“没见过本人,但去过他的书案。”裴青崖声音沉,“他案头有个镇纸,就是这个图案。只是那时候,我没在意。”
“你是说……另一半玉珏,早就在他手里?”
裴青崖没答。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墙上那两个玉珏凹槽。触感冰凉,边缘打磨得极细,像是真能嵌进去。
陈九皱眉:“可曹福不是说,这门要双珏合一才能开?咱们拼了,门没开。你割了手,门才裂条缝。这算哪门子‘合一’?”
“因为根本没得合。”裴青崖收回手,嗓音发紧,“另一半二十年前就被抢走了。”
“谁说的?”
“曹福提过一嘴。”裴青崖转头看他,“二十多年前,杨崇进过冷宫一次,从东配殿取走一块玉珏。当时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前朝旧物。现在看来,那就是另一块主珏。”
陈九愣住:“所以他早就知道这门?知道规则?还先把东西拿走了?”
“不止。”裴青崖目光扫过那幅浮雕,“他知道的比我们多得多。这墙上写的,不是‘开门’,是‘得地脉’。双珏不是钥匙,是权柄。”
“权柄?”陈九挠头,“听着像官府发的铜牌。”
“差不多。”裴青崖冷笑一声,“谁拿到这两块玉珏,谁就能掌控地脉。而地脉一动,长安城的阵就活了。整座城,都是个大棺材,等着点火。”
陈九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那咱俩现在算啥?闯墓的盗贼?还是送钥匙的伙计?”
裴青崖没笑。他盯着那幅画,眼神像刀子刮墙。
陈九也不闹了。他从褡裢里掏出自己的玉珏碎片,又慢悠悠摸出那座小塔,拇指在塔身上蹭了蹭。塔温温的,没动静。
“既然他拿了。”陈九把塔塞回怀里,抬头,“咱们就去拿回来。”
裴青崖侧目看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国师府呗。”陈九耸肩,“还能上天?”
“他不是一个人。”裴青崖声音低,“察幽司有他的人,影卫听他调令,连皇帝见他都得起身。你要去国师府抢东西,等于是踹朝廷大门。”
“那你呢?”陈九反问,“你也不是一个人啊。你有刀,我有塔,咱俩加起来,好歹算半支队伍。”
裴青崖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下嘴角:“你就不怕?”
“怕啊。”陈九点头,“怕得要死。但我更怕明天醒来,发现自己连我妈长啥样都不记得了。你说这塔每用一次,我就丢一段记忆。那我不如早点用,至少还能记住,今天咱俩一块干过一件不要命的事。”
裴青崖没说话。他慢慢抬起手,重新系紧腰间的错金刀。动作很稳,但左手布条又渗出血来,顺着指节滴到地上,砸出一个小红点。
“走。”他说,“现在就去。”
陈九没动:“等等。”
“还有事?”
“有。”陈九盯着那幅浮雕,“这墙上写‘得双珏者,得地脉’,可咱俩现在只有一块半。就算抢回那一块,也还得凑齐才行。你娘那儿,是不是还藏着什么线索?”
裴青崖摇头:“她只说过,双珏不可离,离则阵崩。别的,她没讲。”
“那她现在在哪儿?”
“冷宫深处,靠地脉阴气活着。”裴青崖声音低,“只有持珏之人才能见她。可现在,连珏都不全了。”
陈九摸着下巴:“所以咱们现在是,既没钥匙,也没地图,还没帮手,就要去国师府偷东西?”
“不是偷。”裴青崖纠正,“是夺。”
“夺也得打得过啊。”陈九叹气,“你左胳膊快成血葫芦了,我呢,塔一用,脑子就少块肉。咱俩这状态,进国师府不如直接投案,还能省顿牢饭。”
裴青崖终于转过身,正对着他:“那你不去?”
陈九咧嘴一笑:“我啥时候说不去?我只是提醒你,咱得想个办法,别一头撞进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你想办法。”裴青崖说,“我负责砍人。”
“成交。”陈九拍了下大腿,“不过在那之前,咱得先出去。你可别告诉我,这门只能进不能出。”
“门认血。”裴青崖走向出口,“只要流过血的人,就能出来。”
“那挺好。”陈九拍拍胸脯,“我身上还有钱,够买创可贴。”
两人转身,朝来路走去。小厅门口就是那段窄道,黑得深,风从里面钻出来,带着一股井底的潮气。陈九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住。
“不对。”他说。
裴青崖回头:“怎么?”
“这墙上的画。”陈九指着浮雕,“你刚才说,杨崇书房有这图案。可这墙上刻的,是两块玉珏嵌在龙眼。他那镇纸,也是这样?”
裴青崖想了想:“差不多。”
“可咱手里的玉珏,是平的,没孔,怎么嵌?”陈九走近细看,“而且你看这龙首,嘴是张开的。牙齿是空心的。像是……含着什么东西。”
裴青崖眯眼:“你是说,玉珏不是放在眼里,是含在嘴里?”
“不然呢?”陈九伸手比划,“眼窝太浅,一碰就掉。可要是含在嘴里,再用气脉锁住,那就牢靠多了。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的‘合璧’。”
裴青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娘曾说过一句话——‘双珏归口,地脉方启’。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来,或许不是‘合一’,是‘入口’。”
“入口?”陈九瞪眼,“你是说,这玉珏,得塞龙嘴里?”
“可能。”裴青崖盯着浮雕,“也可能,是人得把玉珏放进嘴里?”
“你疯了吧?”陈九往后跳一步,“我可不干。上回吃狗肉饼还拉了一天肚子,这玩意儿谁知道埋了几百年,有没有毒?”
裴青崖没理他,继续看着墙:“如果真是这样,那杨崇拿走的,不只是玉珏,还有开启的方法。他早就知道该怎么用。”
“所以他一直在等?”陈九皱眉,“等咱们把这一半也送上门?”
“不一定。”裴青崖摇头,“他可能不知道信物在你手里。曹福说,这块是副珏,只能让持者走到门前。他或许以为,没人能突破第一道门。”
“那现在呢?”陈九摸着小塔,“他知道了吗?”
“很快就会知道。”裴青崖声音冷,“门开了,血留下了,地脉会有感应。他那样的人,不会错过这种动静。”
陈九吸了口气:“所以咱们得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动手?”
“对。”裴青崖迈步走向窄道,“越快越好。”
陈九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入黑暗通道。墙湿,脚滑,空气越来越闷。陈九边走边嘀咕:“你说他拿了玉珏,会不会已经试过开启?要是地脉真动了,咱们现在跑过去,是不是正好撞上人家办完喜事撤席?”
“不会。”裴青崖脚步不停,“地脉未启。我能感觉到。左脸的纹路没亮,血脉也没震。他还差一样东西。”
“啥?”
“双珏同现。”裴青崖说,“或许,还得加上持珏之人的血。”
“所以你刚才那一刀,其实也算数?”
“应该是。”裴青崖抬手摸了下左脸,“这纹路,是血脉封印。每动一次,代价不小。但今天,值了。”
陈九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耳上的铜钱耳坠。母亲的脸,越来越模糊了。他不敢想,再用几次塔,会不会连这枚耳坠是啥来历都忘了。
通道尽头,铁门就在眼前。
依旧是黑锈的,兽头门环张着嘴,枯叶还在卡着。门缝严丝合缝,像从未打开过。
裴青崖站在门前,没立刻推。他转头看陈九:“准备好了?”
陈九深吸一口气,把小塔紧紧攥在手里,点点头:“走吧。反正退票也来不及了。”
裴青崖抬手,按在门上。
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条缝。外头夜风灌进来,带着荒草和露水的味道。
两人并肩站定,一只脚已跨出门槛。
就在这时,陈九忽然回头,看了眼小厅方向。
那幅浮雕静静立在墙上,龙首低垂,玉珏空缺,七个字冷冷地刻着:
“得双珏者,得地脉”。